顾萻也得一起转到十七中,高中不能转校,每次期末考核不能掉出年级前二十。
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条件苛刻,但也合理——接收江幸这种情况的学生,对任何一个学校来说都是在冒险。
十二岁了,之前却从未接受过正规教育。这样的学生,对老师来说挑战太大了。更何况十一中这种市重点,向来只收优质生源。
十七中在枫江区,离旧钢厂不远,坐公交十来分钟。学校是近两年新办的,生源上争不过几所重点中学,能招到顾萻这种学生,接收江幸倒也愿意。
顾萻的班主任接到转学消息时,一开始没当真,以为小孩说着玩的。直到开学前两天,祖孙俩到学校来办手续。
她先是一惊,喝了口茶组织语言,开始劝。劝完老的劝小的——老的在那边打哈哈,说都听孩子的;小的就站在旁边垂着眼皮,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半天没个响动,最后还是坚持要转。
该做的都做了,强求不了。办完手续把人送到校门口,回到办公室,班主任还在心里嘀咕:做家长的怎么也跟着胡闹?不帮着劝劝?这可是从重点转进普通学校,谁来了也得说句糊涂。
其实这事儿怪不到陈知意头上。顾萻这孩子从小就轴,从他把江幸领回家那一刻,就没打算再撒手。
那边四处跑忙着办手续,江幸倒被瞒着,没什么负担。知道自己能和他哥上同一所学校,高兴得到处嘚瑟,在小区里逢人就炫耀:他要上学啦!
那天顾萻带他购置完开学要用的文具回来,江幸背着新书包一蹦一跳地走,头顶上几根头发也跟着一颠一颠地欢实。顾萻在后面看着,手里还提着晚上要吃的菜。
小区入口有一排榕树,从小区修建时就在那儿。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在烈阳下隔出另一个世界。天气热的时候,老人小孩都在下面乘凉——下棋的、闲聊的、打扑克的,热闹得很。
一见着人,江幸就往人堆里扎。
“霍爷爷!我要上学啦!”
霍正是顾萻打工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这人长得严肃,五官粗犷,不笑的时候跟关公似的,小区里小孩都怕他,也就顾萻、江幸这两兄弟不怕。江幸更有意思——第一次来店里找哥哥,看见霍正,还哆哆嗦嗦往顾萻身后躲。后来来得多了,霍正总给他吃的,慢慢就敢撒娇了,现在都敢往人身上跳。
霍正正和几个老友下棋,忽觉背上一沉。小孩呼哧呼哧的热气往他耳朵里钻,小胳膊挂在他身上。他往后一看,见那张汗津津的小脸正往他脸上贴,便放下棋子,拍拍小孩,把人抱到腿上。
“哟,小幸以后要成大文豪啊!”霍正笑着说,“不得了哦!”
“您说得不对。”江幸手捏着下巴,故作深沉地摇摇头,“我以后是要当园林艺术家的!”
外婆夸过他在那方面有天赋,他就一直记着,当成目标了。现在看见花花草草,都要多看两眼。
“好好,小幸以后成了艺术家,可别忘了我们!”
其他人也被孩子天真的话逗得合不拢嘴。
“霍爷爷。”顾萻走过来打招呼,朝江幸招手,“该回去了,吃完饭还得收拾东西。”
江幸又在人身上赖了一会儿,小腿一蹬跳下来,朝顾萻跑去。
“霍爷爷再见!”
霍正在身后喊他慢点。等江幸快扑到怀里了,顾萻伸手抵住他脑袋,让人站直好好走路。
江幸乖乖听话,跟在哥哥身后走,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种兴奋状态持续了好几天——一会儿跑下楼找张婶说,一会儿和外婆打电话,晚上睡不着又逮着哥哥嘀嘀咕咕。
真到开学那天,他却蔫了。心里紧张得直打鼓,黏在哥哥身后,怎么都不愿意分开。
十七中有三个学部,小学到高中都在同一个校区,虽然没十一中大,但也有五千多名学生。
初中部比小学早两天开学。江幸开学那天,顾萻特地请了一节课的假。他往江幸校牌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班级和位置,让江幸有事就去找他。
小学部和初中部隔着一个操场,两栋楼之间有廊道连着,腿倒腾快点,两分钟就能到。
江幸被分到五年级四班,班上大概四十来个学生。来得早的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叽叽喳喳聊着天。只有江幸是新来的,没朋友,也没人跟他说话。
顾萻怕他不适应,在班上陪坐了一会儿。江幸抱着哥哥的胳膊,脸埋在他怀里,顾萻拍拍他的背安抚。
见江幸旁边座位的主人来了,顾萻起身回自己班上。他起先还纳闷——平时那么黏人的小孩,居然没跟上来。走了半路,听见身后抽抽嗒嗒的声音,回头一看,人就在他背后隔着半米跟着。
原来还只是无声地流眼泪,见哥哥看过来,嗓子憋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哥,我……我不要上学了……”
哭得说话都断断续续。顾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抱着人哄了好半天,江幸才止住哭,又把人送回班上。
顾萻没问原因——他大致能看出来,就是换新环境害怕。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教室里人到期了,老师也来了,就差江幸一个。把人交到老师手上,顾萻就走了。
江幸被老师牵着,呆呆站在门口望着哥哥的背影。眼眶里还有点泪花,他用手背去擦,没让它留下来。
老师姓黄,是个女生,大学毕业没两年,也是才调来教这个班一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