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飘摇,落叶纷飞。
沈恪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四周的景物仿佛开始发软,变形,色彩一层层剥落。
记忆有如泛黄的胶片,一帧帧倒映出沈氏庄园的沧桑变迁。
洋楼盖了拆,拆了盖,墙面从黑灰到白灰,又刷成红色的标语,最终又被岁月捂回原色,无声覆盖。
蝉鸣渐歇,秋声渐起,唯有庭院里那株千年银杏,从他记事起就站在这里,在每一年的十月里满树金黄,看惯了这座宅邸的兴衰荣辱。
记忆逆着时光往回跑,越跑越快,最终定格在他初见她的那一天。
沈恪蹲在后花园的草丛里。
草叶尖戳着他的胳膊肘,痒痒的,他仿佛感觉不到。
左手的放大镜举在眼前,镜片把一株株野草的叶脉放大到纤毫。
他屏着呼吸,右手的笔在草稿纸上描摹着,专心致志,像是谁都打扰不了他。
沈家二少爷是个神童,燕京一片都知道。
别的少爷在学爬,他已经能趴在地上研究蚂蚁搬家。
别的少爷学认字,他已经开始花园里临摹植物叶片的形状,从深秋画到盛夏。
他自幼便对自然万物充满好奇,习惯用画笔记录着,池畔垂柳如何在盛夏舒展,又在深秋凋零;草尖露珠如何凝结,又如何消散;蒲公英的种子如何乘风远行,散落天涯……一页一页,他全画下来,蜡笔磨秃了好几盒。
那天,他从《圣经》中读到,四叶草是夏娃从伊甸园里带出来的,每一万株三叶草中才能到找到一株四叶草,每一片叶子都是神的祝福。
他便在后院找了整整一早上,拨开一丛又一丛,手指头被草汁染绿了,指甲缝里全是泥。
沿着蕨丛一路寻觅,草叶从脚踝没到小腿,露水洇湿了他的裤腿。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他直起腰的时候,头顶忽然暗了下来。
那棵千年银杏遮住了半边天,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金伞。
秋风簌簌,金叶纷飞,如蝶舞,如雪落,铺就一地璀璨。
他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对着太阳举起来。
阳光从叶脉的纹理间漏下来,把整片叶子烧成一团半透明的金箔。
他踮起脚尖,手臂向上伸,再伸,想把它举得更高——
一双红色绣花鞋。
悬在他头顶上方一尺的地方。
放大镜从手里滑脱,磕在树根上,啪嗒一声脆响。
男孩仰起头,脖子一寸一寸往后折。
先是鞋底,绣着苗疆特有的缠枝纹,针脚细密,红线已经脏污发暗。
然后是猩红的裙摆,被风吹得一荡一荡,宛若一朵凋零的曼珠沙华。
再往上,是青紫色的脖颈,下颌,然后是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