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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送别（第1页）

华明离职的消息在管理层内部传开之后，老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仓库里待到下班铃响，而是提前半小时把手头的入库单全部签完，然后走到计划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老郑的桌子。“晚上有空没？凑个份子，请华总吃顿饭。”老郑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老葛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给符婷发了条微信。符婷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算我一个。”刘洋是最后一个通知到的——老葛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他，毕竟他是林薇提拔上来的人。但刘洋听到消息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华总走，我得去。”

地点选在城东那条老街上，就是杜毅离职前和老葛吃烤鱼的那家大排档。老葛订了个角落里的桌子，能坐十个人，木板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次性格子桌布，塑料凳子上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老板娘认识老葛，远远就打招呼：“老葛，今天又带人来啦？还是烤鱼加腰花？”老葛说今天人多，多加几个硬菜，弄条大草鱼，再来个羊肉锅。老板娘说行，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嗓子。

华明最后一个到。他进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两瓶白酒。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下午在会议室里跟林薇拍桌子的痕迹，只是眼眶下面有一点暗沉的阴影。老葛站起来招了招手，华明走过去在空着的主位上坐下来，把两瓶酒放在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老葛、老郑、符婷、刘洋，还有几个跟了他两年多的车间主管——点了点头。

“都来了。”

“那可不。”老葛开了第一瓶酒，给华明面前的杯子倒满，“华总，这杯我先敬你。我老葛在腾飞管了这么多年仓库，跟过的副总没有五个也有三个。你是唯一一个不嫌我啰嗦、还愿意听我叨叨库存周转天数的人。”

华明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酒液沿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热辣辣地烫出一条路。他放下杯子，拿起酒瓶给老葛倒回去。“老葛，仓库交给你我没操过心。ERP那个烂摊子到现在还没收拾干净，你那边的库存账实相符率却是全公司最高的。这个成绩没人给你发奖金，但你应该骄傲。”

老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子灌了下去。他的眼角有些红，不知道是酒熏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烤鱼端上来的时候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老板娘把那条将近三斤重的大草鱼放在桌子正中间，鱼身上划了花刀，铺满了干辣椒和花椒，热油浇上去的时候滋啦作响，整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大家伸出筷子夹了几口，然后老郑把筷子放下了。

“华总，说实话我今天整个人都是懵的。”老郑推了推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我到腾飞快三年了，来了之后换了五任财务总监，三任总经理，走了马总走了杜总，现在连你也要走了。我干计划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一家公司能在两年内把所有的职业经理人都熬走。你不是第一个，但你是最不该走的那一个。”

“别这么说。”华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慢慢挑着刺，“每个公司有每个公司的命。腾飞的命，不是我华明能决定的。”

“我就是替你不值。”老郑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越来越激愤，“你刚来的时候生产管理是什么样？出库入库全靠纸质单子跑腿，产线排产靠销售在微信群里吼，连个正经的计划部都没有。你一个人把生产系统从无到有搭起来。现在新厂满产了，良率上去了，交期准了，他们觉得不需要你了，就用一句‘抢夺控制权’就把你打发了？”

“老郑。”符婷轻轻打断他，示意他声音小一点。大排档里虽然嘈杂，但“抢夺控制权”这几个字太刺耳，旁边几桌有人侧头看了一眼。老郑把眼镜往桌上一搁，闷头灌了一杯酒。

华明没有接“控制权”这个话题。他端起杯子，转向符婷。“符总监，其实今天你应该来。你不来的话，我心里倒不安了。”符婷双手端着茶杯以茶代酒碰了一下，眼神一如既往地冷静，但华明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放下杯子之后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华总，我比你晚来半年，但我的感受跟老郑一样。”符婷的声音不高，条理却一如既往地清晰，“我在上一家公司做人事经理，老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制度管人太死板’。我以为跳槽到腾飞是找到了一个更理性的环境。现在看来，腾飞跟上一家公司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上次我被骂是因为制度，这次是因为不会跑步。”

在座的人沉默了一瞬。刘洋坐在桌子靠边的位置，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夹菜。他是林薇提拔上来的采购总监，和华明在工作上交集不算多，但他还是来了——来了就意味着今天晚上这个饭局里的每一个人，都会被贴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标签。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声音有些涩。“华总，我们工作上平时沟通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从来没干过伤害公司利益的事。采购部以前被人说成是独立王国，谁都不敢碰。华总是第一个愿意主动跟我沟通生产用料需求的人。你走了，采购和生产的协同，我不好说。”

华明看着他，端起杯子站起来，隔着整张桌子和刘洋碰了一下。两个人站在桌子两端，一个头发里已经有了白茬，一个戴着斯文的金丝边眼镜，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同时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了，鱼只剩一副骨架，羊肉锅见了底。大家的脸在灯光下都泛着微红，话也渐渐少了下来。华明端着他那杯已经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的白酒，看着杯子里的酒液在灯下轻轻晃动，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人不能不讲信用。”

老葛放下筷子，符婷抬起头，老郑把酒杯顿在桌上。华明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片狼藉的碗碟之间，像是在自言自语。

“马总走的时候提醒过我，说腾飞变了。杜总走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的——他最后跟我说，制度再完善也没有用，因为权力不在制度这一边。我当时不信。”他把酒杯端起来转了转，“我想，林董事长是讲道理的，合同是白纸黑字签的，哪有不认的道理？”

“现在你信了？”老葛闷声问。

“今天她在会议室里看着林薇骂我是来抢控制权的，没有说一个字。”华明把酒杯放在桌上，手很稳，但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那不是默认。那是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了一件事——在这家公司，血缘比诚信重要。妹妹比合同重要。”

酒桌上安静了很久。隔壁桌的划拳声忽然显得特别遥远。

“华总，”老葛放下手里的筷子，抹了把脸，闷声说，“你走了，我估计也待不久了。你让我按规定管理仓库，建制度，现在制度的事都被说成是‘控制权’。真出事的时候，谁来帮我顶？”

“老葛，”华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沉郁的惆怅，换成了一种兄长式的、坦然的注视，“就你在这里这几千块钱，随便哪里都有，干不了换个地方就是了。你还年轻——好吧，不算年轻了，但你这双手，在哪里都饿不着。记住我一句话——跟着人干，别跟着公司干。人没诚信，公司再大也是别人的。你图安稳没错，但安稳不是待在一条快沉的船上。”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人不能不讲信用。”

符婷端起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情绪。她把茶杯放下，抬起眼睛看华明，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不在公开场合流露的、近乎脆弱的认真。“华总，你走了，我心里也少了一面镜子。腾飞的管理层，有能力的人有好几个。但有能力又愿意站出来挡在最前面的，你算一个。”

华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给自己重新倒满一杯酒，端起来对着大家转了一圈。

“最后一杯。我不是腾飞的人了，但我还会在制造业里待着。你们中间有谁想换个环境，随时找我。别的我不敢承诺——但我华明承诺过的事，没有不认的。”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老葛的酒杯和华明的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符婷把杯中的凉茶一饮而尽。老郑摘下老花镜使劲揉了揉眼睛。刘洋低着头，杯子端在手里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酒。华明仰头把最后一杯酒喝干净，酒杯倒扣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老葛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了老街的夜色里。他的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