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峰坐正了身体。他的坐姿很奇怪——不是靠在椅背上,而是往前倾,两只前臂撑在桌面上,整个上半身像一座往前压的山。
“马总,林总,我说话直,你们别介意。”他开口了,声音粗而低沉,但条理极其清晰,“腾飞现在的问题不是财务做错了账,是根本就没有人在做财务管理。你们用的是第三方代理记账,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件——帮你把发票和流水对上,然后出报表报税。至于成本结构合不合理、资金使用效率高不高、应收账款有没有风险——这些他们不会管,也管不了。一家年营收两个亿的制造企业,财务总监的位置是空的,这在行业里——说句不好听的——是个笑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继续说。”林墨说。
“我做了十四年财务,八年成本会计,六年营销财务经理。在宏远的时候,我管的是三个事业部的营销财务,年营收规模大概八个亿。”赵峰翻开自己的简历,指着其中一行,“宏远的财务管理体系是行业标杆,我从头到尾参与搭建了他们的成本管控模型。制造业的每一分钱花在哪里,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你的职业资格呢?”马春桦问。
“中级会计证。”赵峰没有任何遮掩,“我没有CPA。我知道很多公司在招财务总监的时候非CPA不看。但我跟两位说句实话——CPA教会你的是会计准则,但教会不了你怎么用财务数据去管生产、管采购、管销售。我要做的是财业结合——财务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算死账,财务要走进车间、走进采购谈判、走进销售合同评审,用财务的逻辑去倒逼业务的规范性。这个能力,考证考不出来。”
马春桦和林墨再次对视。
马春桦开口了,语气比之前慢了一些:“你刚才提到财业结合,能不能举个例子?”
“当然。”赵峰几乎是不假思索,“比如采购。大多数公司的财务只管付款——采购拿发票来,财务对一下合同金额,一致就付。但我管财务,采购的每一笔大额合同在签之前必须过我。不是卡流程,是评估——这家供应商的账期合不合理?价格是不是高于行业平均水平?采购量的波动是不是跟生产计划匹配?如果这三个问题里有一个答案不对劲,我就要追。不是追采购员,是直接追采购总监。”
他说到“采购总监”四个字的时候,目光自然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没有任何停留。
林墨翻着他的分析报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腾飞目前成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原材料库存。”赵峰毫不犹豫,“我虽然拿不到你们的内部数据,但从行业公开信息可以倒推——腾飞过去两年增长太快,为了保交付,采购一定是宁可多买不少买。再加上去年原材料价格波动大,很多人会在这个时候做所谓的战略备货。但制造业的利润不是买出来的,是管出来的。库存每多放一天,占用的资金成本就会吃掉你的净利润。我估算了一下,如果腾飞的原材料周转天数能压到行业平均水平,释放出来的现金流至少几百万。”
他说出“几百万”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他已经看过了腾飞所有的账本。
林墨把分析报告合上。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是腾飞需要的。专业、强势、对制造业的财务逻辑了如指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腾飞的痛点——成本管控、资金效率、财业结合,这些概念她隐约知道但从未系统地思考过。
但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这个人,不好管。
面试结束后,马春桦送赵峰到门口,回来之后在林墨对面坐下来。
“你怎么看?”林墨问。
“能力没问题。”马春桦顿了一下,“他在宏远的经历我打听了一下,确实是被辞退的,但不是因为能力问题。宏远上一任CFO跳槽的时候,带走了一批财务骨干,新来的CFO大换血,赵峰是站队失败的牺牲品。”
“人品呢?”
马春桦沉默了一会儿。“不好说。他在宏远的同事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他能力强、做事有章法,有人说他手腕硬、睚眦必报。有一个细节我不太舒服——他在宏远最后一年,营销财务部的人几乎全换了一遍,每一个走的都跟他有过直接冲突。”
林墨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转。
“但他对腾飞确实有用。”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把财务和业务打通的人。你说的那些问题——库存资金占用、应收账款风险、成本核算失真——第三方公司解决不了,我们自己也解决不了。必须有一个专业的人来搭这个体系。”
“那你的意思是?”
“先试用。给他三个月,把财务体系搭起来。如果人不行,体系留下了,人走。”林墨转过身,“但有一条——财务签字权双签制。他的所有重大财务决策,需要你或者我联签。”
马春桦点头:“这个我会写进合同里。”
三天后,赵峰正式入职腾飞科技,任财务总监。
林薇在走廊里碰到赵峰的时候,冲他点头笑了一下,说了句“赵总,欢迎”。赵峰也笑着点了下头,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自然得像两个普通的同事在打招呼。
林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当时没有在意。
后来她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三秒钟里,林薇和赵峰谁都没有说“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