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缯大布裹生涯,腹有诗书气自华。
厌伴老儒烹瓠叶,强随举子踏槐花。
囊空不办寻春马,眼乱行看择婿车。
得意犹堪夸世俗,诏黄新湿字如鸦。
——苏轼《和董传留别》
一
庆历九年的秋天,眉山的梧桐开始落叶了。
纱縠行苏家老宅的院子里,程氏正指挥着丫鬟收拾行装。两套新制的布衣,一方歙砚,两支湖笔,几册手抄的诗卷,还有一小包路上吃的干粮。她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包好,又打开重新检查一遍,生怕漏了什么。
“不过去寿昌院读书,又不是出远门。”苏洵站在廊下,看着妻子忙碌,嘴角含着笑,“离家不过三里地,随时都能回来。”
程氏头也不抬,继续整理包裹:“三里地也是出门。阿同那孩子,一读起书来什么都忘了,衣服破了不知道说,肚子饿了不知道吃。”
“有子由在呢。”苏洵说。
程氏的手顿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倒也是。”
苏辙虽然比苏轼小三岁,却比哥哥沉稳得多。这次兄弟俩一同拜入刘巨门下读书,苏洵特意嘱咐过次子:看着你哥些。苏辙当时点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那神情活像他才是兄长。
屋里的苏轼浑然不知父母在谈论他。他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本《文选》发愣。书页翻到左思的《三都赋》,这篇赋他读过不下十遍,此刻重读,依然心潮澎湃。赋中写蜀都的那一段,让他想起故乡的山川风物,想起岷江的波涛,想起峨眉的雪顶。
“哥,该走了。”苏辙探头进来,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
苏轼回过神,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十二岁的少年个子已经蹿到母亲肩头,清瘦的脸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接过弟弟递来的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出房门。
院子里,程氏正在给苏辙整理衣领。
“到了学堂要听先生的话,不许顶嘴,不许跟人打架。”程氏一边理一边念叨,眼眶却有些红了。
苏轼笑嘻嘻地走过去,一把搂住母亲的肩膀:“娘,您放心,我保证不跟人打架。就算打架,也保证打赢。”
程氏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想板起脸来训斥,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苏洵从袖中摸出两封信,分别递给两个儿子:“这一封是给刘巨先生的拜师帖,这一封是给你师母的问候信。到了寿昌院,先呈拜帖,再行拜师礼,礼数不可缺。”
兄弟俩齐声应是。
走到门口,苏轼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纱縠行的老宅沐浴在秋日的晨光里,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下落。母亲站在树下朝他挥手,父亲负手立在母亲身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轼鼻子忽然有些酸,连忙转过头去,大步往前走,再也不回头。
他不知道,这一次出门虽然不过三里路,却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从这一刻起,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正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延伸。
二
寿昌院坐落在眉山城北,是眉山最有声望的私塾。院主刘巨,字微之,博学多才,尤擅声律辞赋。眉山一地但凡有志于科举的学子,莫不争先恐后拜入其门下。
学馆是一座两进的宅院。前院是讲堂,能容纳三十余人;后院是刘巨一家的住所,还有几间厢房供远路来的学生借宿。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树,此时正值花期,一阵风过,便是一院甜香。
苏轼兄弟到的时候,讲堂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学生。年纪大的十六七岁,年纪小的不过八九岁,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刘巨端坐在讲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他年约五十,面白长髯,穿一袭青色道袍,看上去不像塾师,倒有几分方外之人的气度。
苏轼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呈上父亲的拜帖。苏辙跟在身后,也同样行礼如仪。
刘巨看完拜帖,抬起眼打量面前这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眉目舒朗,眼神灵动,行礼的姿势虽然规矩,却掩不住一股活泼泼的生气;小的那个,神情沉静,举止从容,虽然只有九岁,却已经有一种少年老成的气度。
“苏明允的儿子?”刘巨捻着胡须,缓缓问道。
“是。”苏轼回答。
“你父亲的文章我读过。”刘巨点点头,“有骨气,有见识,可惜不合时宜。你们两个,倒是比你们的父亲乖些。”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也听不出是褒是贬。苏轼抬眼看了刘巨一眼,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忍住了。
拜师的礼仪繁琐而庄重。苏轼兄弟跪在孔圣牌位前,行三拜九叩大礼,然后向刘巨敬茶。刘巨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算是正式收了这两个弟子。
“都起来吧。”刘巨指着后排的两个空位,“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寿昌院的学生了。学馆的规矩,你们的师兄自会告知。我只说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讲堂里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苏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