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忙碌的工作终于画上句号,简隋英提前处理完公司堆积的项目,推掉了所有应酬与酒局,攥着两张早已订好的年假车票,兴冲冲地回了家。彼时李玉正站在落地窗前擦拭玻璃,听见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回头便撞进简隋英满是笑意的眼眸里。
“都搞定了,整整七天,没人能打扰咱们。”简隋英随手将外套扔在衣架上,大步走到李玉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印着江南水乡风景的车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挑了个小众古镇,没有拥挤的游客,听说那里河道纵横,到处都是老石桥,咱们去躲几天清净。”
李玉放下手中抹布,指尖轻轻捻过车票上细腻的油墨纹路,江南二字勾出心底柔软的期待。从前两人整日被生意、琐事裹挟,简隋英常年泡在酒局谈判,李玉忙着打理名下产业,难得有一段完完全全只属于彼此的闲暇时光。他抬手揉了揉简隋英蓬松的黑发,眼底漾开温和笑意:“早就想带你去江南走走,刚好趁年假,好好放松一阵。行李我昨天就收拾好了,带了薄外套、透气的布鞋,那边临水湿气重,还装了两件防风的针织开衫。”
简隋英心头一暖,顺势靠在李玉肩头,鼻尖蹭过他干净清冽的气息。他向来性子急,做事风风火火,唯独在李玉身边,总能卸下所有尖锐浮躁,变得松弛慵懒。“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光记着订票,压根没顾上收拾东西。北方冬天干冷得刺骨,去江南沾沾水汽,也算换个心境。”
出发那日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浅淡的晨雾里。两人驱车赶往高铁站,一路避开早高峰拥堵,顺利登上开往江南的动车。车厢平稳向前行驶,窗外的风景层层更迭,北方光秃秃的枯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青绿色的水田、蜿蜒交错的河道,连绵低矮的白墙民居错落排布,水墨画卷一般缓缓铺展在眼前。
车程将近五个小时,简隋英起初还兴致勃勃地靠在窗边看风景,中途便倦了,脑袋歪靠在李玉肩头沉沉小憩。李玉轻轻将薄毯盖在他身上,生怕车厢空调吹凉他,一手稳稳揽住他的腰,一手翻着提前做好的古镇攻略,细细标记着河边茶馆、老字号糕点铺、藏在深巷里的石桥。等简隋英悠悠转醒时,鼻尖已经萦绕起湿润温润的水汽,广播里传来即将抵达古镇车站的提示音。
走出高铁站,扑面而来的湿润微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与河水清香,和北方干燥凛冽的空气截然不同。路边停着几辆古朴的乌篷观光车,车身刷着浅木色油漆,司机操着软糯温柔的江南口音,热情招呼两人上车。短短十分钟车程,便抵达古镇入口,一道刻满雕花的石牌坊矗立眼前,牌坊上“安和古镇”四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漆色斑驳,却依旧风骨温润。
古镇没有城市里轰鸣的汽车,全域只能步行。两人换上提前备好的软底布鞋,踩着青石板踏入巷弄。脚下的青石板被数百年行人脚步打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间钻出细碎嫩绿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打滑,李玉始终牢牢牵着简隋英的手,放慢步伐,时刻留意脚下,生怕他不慎摔倒。
河道顺着巷弄蜿蜒穿梭,清澈碧绿的河水环绕整片古镇,家家户户皆是依河而建的白墙黛瓦。雪白的墙面被常年水汽晕开深浅不一的浅灰水痕,乌黑的飞檐翘角微微上扬,檐下悬挂着一串串浅米色棉麻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投下柔和细碎的光影。河面上停泊着数艘小巧乌篷船,乌木船篷遮着细密竹席,船娘坐在船头,手里握着细长竹篙,轻轻一点河岸,小船便慢悠悠漂向河道深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层薄薄水汽,像蒙着一层轻柔薄雾,伸手触碰,指尖都沾着淡淡的湿润。巷弄两侧开满各式各样小店,有售卖手工丝绸手帕、水墨团扇的文创铺子,有摆着桂花糕、芡实糕、麦芽糖的传统糕点摊,还有叮叮当当敲打银饰的手作工坊,烟火气与江南独有的温柔诗意揉杂在一起,处处动人。
两人牵着手慢悠悠闲逛,不赶行程,不必迁就任何人,看见有趣的小店便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路过一家挂满彩色糖画的小摊时,简隋英脚步猛地顿住,眼底瞬间亮起鲜活的期待,拉着李玉径直走到摊位前。
摊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手边摆着一锅熬得透亮金黄的麦芽糖,案板上铺满各式糖画模具,龙、凤、兔子、锦鲤样样齐全。简隋英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李玉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撒娇:“我要这个,老师傅给我画一条龙,要威风凛凛的那种。”
李玉低笑出声,拿出零钱递给老师傅,纵容地顺着他的心意:“给他画一条大气点的金龙。”
老师傅笑着应下,手腕一转,舀起一勺滚烫糖稀,手腕行云流水般在光滑石板上勾勒线条。奈何今日空气潮湿,糖稀冷却速度变慢,老师傅手腕微微一抖,本该凌厉霸气的龙爪歪歪扭扭,龙须长短不一,龙身圆润臃肿,活脱脱成了一条四不像的小胖龙。
等糖画凝固,老师傅用细竹签轻轻挑起,递到简隋英手中。简隋英盯着手里造型滑稽的糖龙,愣了两秒,随即再也忍不住,笑得肩膀不停颤动,转头举着糖画凑到李玉眼前:“你快看这是什么龙?怕不是河里刚捞上来的胖泥鳅成精了。”
李玉望着他笑得弯起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再丑也是你的专属糖龙,别嫌弃,好歹是老师傅亲手做的。”
简隋英咬下一小块麦芽糖,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黏糯香甜。两人并肩沿着河道往前走,手里捏着滑稽的糖画,笑声散在潮湿温柔的风里,连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侧目,望着两人亲密相伴的模样露出善意笑意。
巷弄曲折分叉,七拐八绕间,一座古朴厚重的石拱桥出现在视野尽头。整座桥由整块青灰巨石堆砌而成,没有一根铁钉,全靠石块咬合支撑,桥面层层石阶蜿蜒向上,两侧立着雕花石栏,纹路早已被岁月侵蚀模糊不清。桥下河水缓缓流淌,乌篷船穿梭往来,桥身倒映在碧绿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虚实相融,构成一幅安静雅致的水墨图景。
走到石拱桥下方的阴凉处时,李玉忽然停下脚步,松开牵着简隋英的手,抬手指向桥身侧面一处平整石面,轻声开口:“隋英,你看这里,石头上刻着字。”
简隋英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凑近,弯腰仔细打量斑驳粗糙的石墙。长年累月的河水冲刷、风吹日晒,石面上的刻痕已经浅淡模糊,大部分纹路被青苔与水渍遮盖,需要眯起眼睛,一点点分辨凹陷的笔画。他指尖轻轻贴在冰凉坚硬的石面上,顺着浅浅刻痕慢慢描摹,一字一句辨认出来,是工整秀气的四个字:岁岁平安。
指尖触碰到石头凹凸不平的纹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简隋英心头泛起淡淡的柔软感慨。他仰头望向横跨河道的整座石桥,难以想象这座桥究竟伫立在这里多少年,见证了多少代人的来来去去。古时赶路的旅人、撑船的船夫、归家的百姓,途经这座桥时,都会看见这行刻在石上的祝愿。
“这桥怕是有上百年的年头了。”简隋英指尖依旧摩挲着“岁岁平安”四个字,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沉淀在石头里的漫长岁月,“从前刻下这行字的人,心里一定存着很温柔的期盼,希望每一个路过这座桥的人,前路安稳,一生平安顺遂。”
李玉缓缓走到简隋英身侧,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双手伸到前方,牢牢包裹住简隋英贴着石桥的手,十根手指紧紧相扣。桥下流水潺潺作响,风吹动河边垂柳,柔软枝条轻轻扫过水面,李玉低沉温柔的嗓音落在简隋英耳畔:“前人盼所有路人岁岁平安,我只盼我们二人。往后每一年,每一个四季流转,我们都岁岁平安,年年相伴,永不分离。”
简隋英心头猛地一热,转过身,抬手环住李玉的脖颈,鼻尖抵着他的额头。湿润的水汽萦绕在两人周身,周遭游人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他望着李玉深邃温柔的眼眸,里面映着石桥、河水,还有完完整整的自己,轻声应道:“好,岁岁平安,年年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