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让人带消息来的时候,江予正在铺子门口劈柴。
日头已经高了,但阳光被一层灰蒙蒙的云遮着,晒在身上不像太阳,倒像一盏不够亮的灯——照着地面,却照不出暖意。南街上的石板路已经晒得发白了,石板缝里的泥土干裂成一片一片的龟甲纹,踩上去硬的硌脚。
送消息来的是庄子里一个半大的小子,骑着一头瘸驴。驴跑到铺子门口的时候浑身是汗,四条腿都在抖。那小子从驴背上跳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才把话说明白。
"江哥——石头哥让我跟你说——池子快干了。"
江予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中。
"……快干了?"
"嗯。"那小子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池子里就剩一层底了。石头哥让人从上游挑水,但挑回来的还没浇地用得多。他说——你要是能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江予把斧头放下,劈好的柴散落了一地。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那堵墙。墙根底下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一只空碗,跟几天前那个老妇人一样的姿势。
他转过头,看了铺子里一眼。宋晓正在灶台前面切药材,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宋晓在听。
"知道了。"他说,"你先歇一下,喝口水。"
那小子点了点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晒蔫了一样。
江予走进铺子,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端出去递给那小子。水瓢递过去的时候,他注意到那小子接水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饿的。
他看着那小子把一瓢水灌下去,喉咙咕咚咕咚地响。
"你在这儿歇着,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到铺子里。宋晓已经切完了手里的药材,正在把切好的片往竹匾里铺。他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
"你要回去?"
"……嗯。"
"铺子呢?"
江予没有回答。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些铺在竹匾里的药材片——黄芪片切得很整齐,厚薄均匀,是宋晓的手艺。他教过宋晓怎么切,宋晓学会了,切得比他想象中好。
"我不能回去。"他说。
宋晓铺药材的手停了下来。他慢慢地直起身,把手里的最后一片盖在另一片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
"为什么?"
"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江予说,"池子干了就是干了——我回去也装不满它。"
宋晓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街上的人声——有人在喊"卖水",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嗓子也干了一样。
"我昨天去了城东那家粮铺。"江予说。
"……怎么样?"
"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到我的时候,掌柜说今天的米已经卖完了。"
宋晓看着他。
"我说——我只要三升。掌柜说,三升也没有了,明日赶早。"
"明天呢?"
"明天凌晨就去排队。"江予说,声音很平,"我就不信排不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起了。
街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更夫手里的灯笼在晃,像一只离水的萤火虫。他裹着一件旧夹袄,走到城东那家粮铺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有人比他更早——最前面那几个人是裹着被子来的,像是昨晚就在这里等了一夜。
他排在队尾。天渐渐地亮起来,街上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灰白的墙,灰白的路,灰白的人脸。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粮铺那扇紧闭的门板,像一群等喂食的牲畜。
粮铺开门的时候,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排队的人,没有说话。他拿了一把尺子,走到每个排队的人面前,量了一下——不是量别的,是量手。
每人三升,认脸认手——买过的人,手掌上会被盖一个朱砂印,不洗掉就盖新的,洗掉了也看得出来。
江予排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买完离开。有人买到米,脸上露出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喜悦"的表情——那种喜悦并不让人高兴,因为它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是从恐惧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