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事有凑巧,没几日,薛蟠在外头竟又惹出祸来。
这一日薛蟠从南城外头收了账回来,路过一条巷口,正遇见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小贩踢摊子。薛蟠酒喝得半醉,又是个好管闲事的性子,其实是好打架的性子。跳下车就冲上去,与双瑞两个三拳两脚把几个泼皮打散了。那泼皮里头有一个是本地有名的无赖,叫做吴良的,吃了亏不肯罢休,次日纠了一班人,堵在薛家铺子门口。薛蟠出来对骂,两下里动起手来,不知怎的,竟把那吴良打得折了一条腿,又破了头,血流了满地。街坊报了官,官府来人,把薛蟠连那几个跟着动手的小厮一并锁了去。
消息传到薛家时,薛姨妈正和王夫人说话。听那来报信的管事说了缘故,薛姨妈登时脸色煞白,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王夫人连忙扶住她,叫丫头们拿安魂香来,又叫人快去请贾政来商量。薛姨妈哭道:“这孽障,三天两头地惹事,这回可怎么好!”一面哭,一面叫人套车,要亲自去衙门里看看。宝钗也赶了过来,劝住母亲,道:“妈先别急,如今急也没用。先打发人去打听打听得罪了什么衙门,主审的是哪个,才好托人。”说着便叫掌柜和双瑞几个分头去打听。
一时贾政也过来了问了缘故,皱着眉道:“蟠儿这性子,迟早要惹出大事来。如今既然出了事,也不能不管。我明日托人去问问,看能不能从轻发落。”薛姨妈千恩万谢,又哭了一场。薛家上下忙作一团,管事的往外跑,丫鬟婆子们在院子里交头接耳,都说是“大爷又闯了祸”。
夏金桂在自己屋里,听见外头乱纷纷的,叫宝蟾出去打听。宝蟾回来把原委说了,金桂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翘了翘,又不便笑出来,只淡淡地道:“活该。叫他成日家在外头横冲直撞的,这回可撞出祸来了。”宝蟾道:“老太太急得什么似的,正托人打点呢。”金桂哼了一声,道:“打点什么?打点了也是白打点,叫他在里头住几日,也好磨磨那性子。”
说着,她忽然眼珠一转,脸上那淡淡的冷笑慢慢凝住了。她想起前几日心里那个念头来,薛蟠不在家,这倒是个机会。薛蟠若在,她多少还有些顾忌,那呆霸王虽怕她,可香菱毕竟曾是他的屋里人,真闹起来,他未必肯让金桂下狠手。如今薛蟠锁在衙门里,一时半刻出不来,薛姨妈和宝钗只顾着外头的事,内宅里头,还不就是她夏金桂说了算?
她慢慢地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如此再三,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却说香菱这日晚间,正替宝钗熨一领月白夹衫,忽见金桂跟前的宝蟾走来,笑嘻嘻道:“香菱姑娘,我们奶奶新得了一篓子极好的闽橘,叫我来请姑娘过去尝尝鲜呢。”香菱听了,把熨斗搁下,拿布盖了衫子,道:“姐姐先回去,我这就来。”心里却有些疑惑:素日里不拿正眼瞧她的,怎么忽然又送起橘子来。
到了东院,只见金桂歪在榻上,跟前果然摆着一碟黄橙橙的橘子,旁边还搁着一碗茶。香菱上前请了安,金桂抬了抬眼皮,却不提橘子,只道:“我这屋里近日闹耗子,把柜门都嗑了,你帮我把那几只箱笼挪一挪,看底下可藏了窝没有。”香菱怔了怔,道:“回奶奶的话,姑娘那里还有几件衣裳没有熨完,叫我一会子就回去的。”金桂脸一沉,道:“怎么,如今你服侍了姑娘,就支使不动了?挪两只箱子罢了,又累不着你。”香菱不好再推,只得卷了袖子,将靠墙的几只旧箱笼一只一只往外搬。那箱笼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沉得厉害,香菱弯着腰,咬着牙,才挪动了三只,脸上已经挣得通红,鬓角沁出汗珠子来。
金桂只管嗑着瓜子,拿眼斜睨着她,又嫌她搬得慢了,道:“使点儿劲!莫不是做给人看的?”香菱又搬了两只,一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待要开口说先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了一想,便直起腰来,拿袖子揩了揩汗,陪着笑道:“奶奶,实在不是推脱。宝姑娘那件月白衫子是明儿出门要穿的,我若耽搁了,怕宝姑娘等得急。奶奶若信得过,我叫个粗使的小丫头来替奶奶搬,也是一样的。”说着便往门口退了一步。
金桂“啪”地把瓜子往碟子里一扔,道:“你倒会使唤人了!也罢,你既这么忙着去巴结宝姑娘,我也不留你。你把那箱子底下压着的一包东西给我找出来,是上年收的一包旧账本子,用青布包着的,找到了你就走。”香菱只得又蹲下去,把方才挪开的箱笼一只一只掀开来看,翻到第三只箱子底里,果然有一包青布裹着的旧册子,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她伸手去够,那箱子又深,身子探进去大半,指尖刚刚碰到布角,胳膊一软,手一滑,那包东西“咕咚”一声滚到最里头去了。
金桂在后头冷笑道:“瞧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宝姑娘倒看得上你。”香菱半边身子趴在箱沿上,半个头都埋进了黑漆漆的箱肚里,急出了一头汗,好容易才用指尖把布包夹了出来。她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把布包双手捧到金桂跟前。金桂却不接,只努了努嘴,道:“搁桌上吧。”香菱放了东西,站在那里,等着她发话。金桂却又不理她了,自顾自地剥起橘子来,一瓣一瓣往嘴里送,吃完了,把橘子皮往桌上一丢,方慢悠悠地道:“你去罢,省得说我不放人。”
香菱得了这句话,如蒙大赦,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金桂忽然又补了一句:“回去跟你家宝姑娘说一声,说我有空就去瞧她。”香菱答应着,出了东院的门,一阵夜风扑面吹来,背上的汗凉飕飕的,打了个寒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厚厚的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她站了一站,把两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方往宝钗屋里来。
宝钗正在灯下看一本旧帖,见香菱回来,鬓发散乱的,脸上还带着灰印子,便问:“怎么去了这半日?”香菱勉强笑道:“奶奶叫我帮着找一包旧东西,耽搁了。”宝钗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只道:“那衫子明儿再熨也是一样,你先歇歇罢。桌上有盏温茶,喝了早早睡去。”香菱应了一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茶是甜的,里头放了蜂蜜。她捧着茶盏,低头站在灯影里,眼圈儿忽然就红了。忙又使劲眨了眨,把泪花逼了回去,放下茶盏,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沾了灰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她本是个素来不肯与人争什么长短的性子,在薛家这些年,更是学得一味温顺,处处让人三分。可方才站在金桂屋里,她心里到底是存了一个计较的——如今她是宝姑娘房里的人,宝姑娘待她好,从不叫她做那些粗重活计。她若由着金桂支使来支使去,一则辜负了宝姑娘的照拂,二则也叫人看着不像。她虽没念过多少书,可也知道“各人自扫门前雪”的道理,她既出了那个屋子,便不该再受那份辖制。
想到这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明儿金桂再叫她,她便推说宝姑娘有要紧活计做,不来就是了。她是个软性子,可再软的人,心里也有一道矮矮的坎儿。
第二天一早,金桂又生出一个法子来。她叫香菱到灶上去给宝衩炖银耳羹,说要用文火炖上两个时辰,不许离人,须得一直看着火。香菱便在灶房里守了两个时辰,烟熏火燎的,熏得眼睛通红。好不容易炖好了,金桂过来尝了一口,道:“太甜了。”叫重炖。香菱又回到灶房,重新炖了一锅。这回金桂又说太淡了。如此反复了三四回,香菱在灶房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两条腿都肿了。
晚上薛姨妈反而听夏金桂病了,打发人来看金桂,金桂便哭天抹泪地说香菱不听话,叫她给姑娘做什么都不好好做,气得她头疼。给她搬过的箱子里还掉了要紧物件。那来的人是薛姨妈跟前的同喜,见金桂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见香菱低着头站在一边,也不敢多嘴,回去只照实回了。薛姨妈正为薛蟠的事焦头烂额,听了也没心思细究,只说了一句:“那丫头也真是的,回头我说她。”便又忙着商量托哪个衙门里的人去了。
如此过了三五日,金桂变着法儿地折磨香菱,一会儿叫她洗衣服,一会儿叫她扫地,一会儿又嫌她走路的声音大了吵得头疼。香菱白天做不完的活计,夜里还要赶着做,常常做到三更天才能睡。
这一夜月亮很好,银白的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摊水。香菱裹着那床薄被子,蜷在角落里,睁着眼看着那月亮光。她忽然想起那日莺儿给她看的那张画像来,那个穿红袄的女娃儿,眉心里一颗胭脂痣。那个老人家,那个找了她十几年的老人家。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到底还有一个人在找她,在惦记她。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软软的,却又韧韧的,牵着她的心,叫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断了那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