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且见尤氏不安,倒过意不去,拉着她的手重新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又道:“大嫂子别急。我虽不能明着过去,可那管家的法子,又不是什么秘不传人的。我当日理家那些心得体会,如今左右闲着,何不细细说给大嫂子听?”
探春便叫侍书研墨,取了一张雪浪纸来铺在案上。她提起笔,却不急着写,斜靠在桌边,一手撑着桌面,想了半日,方慢慢道来。
“大嫂子,我当日接手,头一件事就是查账。”
尤氏一怔:“查账?”
“对。”探春放下笔,“咱们这样的人家,每月开销有三样虚得最厉害。头一样是买办采买,报一百两的东西,能买回二十两的货就算有良心。姑娘们的头油脂粉,报的是‘苏州织造’的贡品,拿来一看,连马棚里使的都不如。第二样是厨房,各房分例,鸡鸭鱼肉,单子写得满满当当,端上桌来不是少了这个就是缺了那个,剩下的哪里去了?都叫那起子黑心的婆子们拿去转手卖了。第三样是各处使费,东一笔西一笔,没有核实,管事的报多少就是多少,天长日久,银子就像流水似的淌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所以我头一桩,就是把虚开支一概裁了。采买改成‘分包’,每月把银子分到各房,各人自己买去。厨房菜蔬,派人轮流监秤,每日账目公开张贴。各处使费,没有对牌一概不支。”
尤氏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我们那边何尝不是这样?”
探春又道:“还有一桩更紧要的——人的事。大嫂子你看这园子,当初建的时候,花匠、打扫、看管,养了多少人?光花匠就七八个,扫地的十来个,还有管鸟的、管鱼的,月月拿着月钱,实则干活的少。我就想了个法子,把园子里的地分片包给那些老妈妈们。谁管哪一片,那片里的花草树木、打扫收拾,全是她的事。不但如此,她还可以在里头种菜养花,收了归自己。公家省了银钱,老妈妈们也有了进益。”
尤氏拍手笑道:“我们那边后园子也大,空着也是空着。”
探春又道:“还有最要紧的一桩——规矩。大嫂子回去,先要把各房丫头婆子人数点一点,那些偷奸耍滑的、喝酒耍钱的,一概裁撤。留下来的分班当值,夜里查夜,白天点卯。门户要严,钥匙归专人掌管,出入要登记。每月逢五,召集各房管事查账对牌。”
她索性站起来踱了两步,又道:“大嫂子记着——用人要用‘笨’的,不要用‘巧’的。那些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往往最靠不住。反倒是不声不响、只知道闷头干活的,才是真干事的人。”尤氏笑道:“这话倒新鲜。”探春也笑了:“大嫂子想想,咱们府上那些惹事的,哪一个不是机灵鬼?”
探春说着,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青绸包袱来,打开看时,里面是一叠纸张。她笑道:“这是我当日理家时草拟的一些条例,有些用上了,有些没用上。大嫂子拿回去,比着葫芦画瓢,也尽够用了。”
尤氏接过来略略翻看,只见上面写着“某处花草由某人管,某人打扫,某人收租”,条目清楚,责任分明,不禁大喜,拉着探春的手道:“妹妹真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笑道:“有了这个,我便不怕了。”
探春叹了口气,将那些纸张轻轻推过去,神色郑重起来:“大嫂子,这些法子虽是好的,可说到底,治标不治本。大嫂子回去只管按这些法子做,能撑一时是一时。”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我还有个小法子,大嫂子回去就能使。你回去头一件事,先把你们那边大厨房的管事叫来,让他把每月的流水账目当面报一遍。他报的时候,你别看账本子,只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要是眼神躲躲闪闪,说话磕磕巴巴,那账目十有八九有问题。要是能对答如流,眼睛看着你大大方方,那这人还可用。这是我从二嫂子那里学来的。”
尤氏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探春又道:“还有,大嫂子回去,你们那边那些成日家凑在一处嘀嘀咕咕的婆子媳妇,你先别动她们,只暗暗留心。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是一党,摸清楚了再下手。下手的时候要快,不能给她们串供的机会。”
尤氏笑道:“妹妹这哪里是理家,分明是将帅用兵了。”
两人又说了一回。尤氏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探春送她到门口。秋风正紧,吹得那几株芭蕉东倒西歪,梧桐叶子簌簌地往下落。探春拉了拉衣领,忽然道:“大嫂子,还有一桩——你回去,千万莫和人说这些法子是我给的。只说你自己想的。”
尤氏点头道:“妹妹放心,我省得。”她看着探春那张沉静的脸,忽想起她来年便要远嫁,那茫茫大海,此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眼圈便红了。
探春见她神色,反笑道:“大嫂子这是做什么?我又不是立时就要走。况且那海外虽远,到底是个开阔地方,正合我的性子。”她说得坦然,竟无一丝女儿家的扭捏。
尤氏忙拭了泪,点头道:“妹妹说的是。”说着便告辞去了。
出了园门,尤氏走在回廊上,袖子里揣着那些纸条,沉甸甸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一点日头也没有。
这日贾母正与薛姨妈在里间炕上坐着吃茶,琥珀、玻璃几个丫头在地下伺候。薛姨妈说些南边的新闻,贾母听得有趣,一时瞅着窗外廊下那两盆新开的兰花,一时又回过头来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