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宝钗、探春去后,黛玉倚着门框站了半日。紫鹃收茶碗时见她还站着,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便道:“姑娘,起风了,进来罢。”黛玉也不应,只慢慢转身进去。
天光暗下来,竹影子在地上灰蒙蒙的,风一过就乱晃。紫鹃点上灯,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见黛玉歪在榻上不说话,手里揉着那条旧帕子,揉得皱了又展,展了又揉。紫鹃笑道:“姑娘今儿说了这半日话,精神倒比前几日好些,只别再熬神了。”
黛玉“嗯”了一声。紫鹃便不言语了,自去外间做活计。
黛玉躺着,眼望着帐子上的穗子出神。宝钗说要替香菱寻亲——这话听着好心,细想却是没处下手的。拐子早没了影踪,香菱自己都不记得事,拿什么去寻?她忽然想起那年香菱学诗,念到“渡头余落日”,忽然不念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什么”,低头去翻书,手指头却在书页上停了许久没动。当时黛玉没在意,此刻想起来,心里倒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枕上不知什么香气,淡淡的,像是探春身上的,又像是香菱来坐时带的。
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来——那年贾雨村判葫芦案,宝玉回来学说,说什么“冯渊被打死,薛蟠夺了丫头”,说那丫头正是香菱。彼时只当闲话听了,此刻想起来,贾雨村既审了那案子,必定查过那拐子的底细,拐子是从哪里拐的、拐了几年、那孩子原先姓什么——这些都在案卷上写着也未可知。
黛玉不觉坐了起来。
紫鹃在外头听见动静,探进头来:“姑娘要什么?”
“不要什么。”黛玉又躺下了。
可躺下又翻来覆去。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笑——那些案卷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贾雨村如今多大的官,还会记得当年一个拐子案?就算记得,自己一个不出门的女儿,难道写信去问?信写成了,谁送?叫紫鹃拿帖子去拜?
她嗤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什么。
又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竹叶沙沙响,像下雨又不是下雨。
这样翻来倒去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叫紫鹃。
“把灯剔亮些。”
紫鹃进来剔了灯,见她坐着发呆,便问:“姑娘要做什么?”
“拿纸笔来。”
“这早晚——”
“拿来就是了。”
紫鹃取来纸笔,铺在小几上。黛玉披着衣裳坐起来,提了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半日,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咬着笔杆,眉尖微蹙,许久,轻轻叹了一声,把笔搁下了。
“收起来罢。”
紫鹃看了她一眼,也不多问,收了纸笔。黛玉又躺下了。这一夜翻来覆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
次日一早,紫鹃进来伺候梳洗,见黛玉眼底下青了一块,心疼道:“姑娘这又是何苦,什么事值当这么熬?”
黛玉对镜子慢慢梳头,不说话。
正梳着头,忽听外头有人笑:“林妹妹起来了不曾?有好东西给你。”
是宝玉的声音。紫鹃忙打帘子,宝玉穿着石青褂子,笑嘻嘻捧着个锦盒进来。
黛玉从镜子里瞟了他一眼:“大清早的,又得了什么?”
宝玉揭开锦盒,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润,上面一片蕉叶白,明净如水。他递到黛玉面前:“你瞧瞧,昨日北静王爷赏的,我想着你的那方旧了,特地拿来给你。”
黛玉伸手摸了摸,温润滑腻,嘴角微微翘了翘,嘴上却道:“我那个还用得好好儿的,谁要你这个。”
“你那个都磨得凹下去了,还嘴硬。”宝玉把锦盒往她手边一搁,转身在榻上坐下,随手拿起个橘子来剥。
黛玉把砚台搁在桌上,低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头,停了一歇,才慢慢说道:“宝哥哥,我问你——那个贾雨村,如今还在京里不在?”
宝玉剥橘子的手停了,抬眼看她:“怎么了?”
黛玉捧着那方砚,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不动了。
那日夏末天气,园子里的梧桐叶子开始发黄,荷花开败了几朵,莲蓬举着青绿的头。荣府刚料理完一席小宴,人还未散尽,忽听二门外脚步乱响,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掀帘进来道:“宫里夏太监来了,已下了马,要见奶奶们呢。”
彼时凤姐正在内室炕沿上歪着,手里拨弄着一把算盘,平儿立在旁边,拿笔登账。听见这话,凤姐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忙起身整了整衣裳,又抬手摸了摸鬓角,一面命人快开中门,自往外厅去了。
不多时,夏秉忠已由小厮引着进来,头戴暖帽,身穿蟒袍,脚下一双皂靴踩得方砖地笃笃响。凤姐迎上几步,脸上堆下笑来,道:“夏公公来了,快请坐。”说着福了一福。
早有丫鬟捧上茶来。夏太监接了,也不喝,只把盏盖掀了掀,便笑着开口道:“咱家奉娘娘懿旨,特来府上报个喜信儿——贤德妃娘娘身怀龙胎,太医日日请脉,说是胎气稳固,万岁爷也欢喜得很。”
凤姐听了,登时眉眼俱开,双手合了合,忙道:“阿弥陀佛!这可是天大的恩典。”说着回身从平儿手里接过一个锦袋,递过去,笑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这点子茶叶钱,公公拿去吃茶。”
夏太监接过来掂了掂,也不推辞,递与身后的小太监收了,又道:“万岁爷已吩咐内务府,娘娘一应供奉都加一倍。娘娘说了,府里不必挂念,只安分守礼,便是孝顺了。”
凤姐连连应着,又问:“娘娘近日起居可好?饮食上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