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弱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光芒淡了淡。不是怕,是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揣着一个答案,今天终于被证实了。
“裴小崽是想杀我到彻底湮灭。”沈弱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仙誓在身。”裴厌说,“不得不为。”
沈弱安静了一瞬。
风雪灌进他们之间,把裴厌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把沈弱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脖子上架着剑,衣衫上全是血痕,身体里还残留着上一次被杀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痛感,却用一种让裴厌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那裴小崽努力。”沈弱说,微微一偏头,剑刃又深了一分,血流下来,顺着他的锁骨没入衣领,“争取第三十次的时候让我彻底消失。”
裴厌的手指微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
他说不清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是什么,太淡了,太快了,比他识海中最微弱的神识波动还要难以捕捉。他只是觉得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对。不是慷慨赴死,不是自暴自弃,甚至不是伤心难过。
沈弱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平时说“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是一样的。
平淡的。寻常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我不会因为你的话动摇。”裴厌说,收剑,归鞘,转身。风雪立刻灌入他离开的位置,在他与沈弱之间竖起一道越来越厚的白色屏障,“明日,同一处。”
沈弱站在原地,看着裴厌的背影一点点被风雪吞没。
那个背影和很多年前很像。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决绝,一样的头也不回。不同的是,很多年前裴厌的背影是落荒而逃,现在的裴厌是真的不想多看他一眼。
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大乘期的肉身便是如此,只要不是致命伤,恢复起来比凡人的皮肤擦伤还快。
“二十八次。”沈弱喃喃地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每一次被杀之后都会有的后遗症——神魂震颤,经脉痉挛,大概要再过半柱香的工夫才能完全平复。裴厌不知道这个,或者说,不在乎。
为什么要在乎呢。
对啊,他不会在乎了。
第119章不在人间(小虐)
裴厌的背影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沈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洞府的。
风雪太大了,大到他走错了两回路。这不对劲——他在这座山上曾经活了近百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条山路。可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风雪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灌进他的眼睛里,刺得生疼,疼到他几乎睁不开。
不,不是风雪的问题。
是他的眼睛出了毛病。
沈弱在洞府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摸禁制的阵眼。他摸了两下才摸到,指尖触上去的时候灵力震荡了一下,洞府的石门缓慢地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他记得这扇门从前没有这么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