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没有睁眼,只是睫毛又颤了颤,指尖微微用力,虚虚地回握了他一下。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两名太医才一道收了手。
江知沐整了整衣袍,躬身向元定尧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关切:
“陛下,今日的推拿已经做好了,明日臣再按时过来。另外,养伤期间虽然不能乱动,但殿下总睡着对身体也不好,您多劝劝殿下,让他白日里寻些事情做,尽量维持几分清醒,对气血恢复会更好些。”
元定尧目光落在沈霁疲惫苍白的面容上,淡淡颔首:“朕知道了,退下吧。”
太医轻步退去,殿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沈霁浅弱的呼吸声。
忽然,李福全轻手轻脚掀帘而入,垂首敛声,低低向元定尧回禀:
“陛下,沈尚书与沈翰林在殿外求见,说是牵挂简王殿下伤势,恳请入宫探视。”
沈霁闻言,缓缓掀开眼。长睫轻颤,扇落几滴未及落下的湿意,原本平静晦暗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一丝波澜:“哥哥……”
第61章见家长
元定尧低头,见他眼中那点隐约的光亮,心头一软,俯身贴着他的耳边轻声哄着:“想见见他们?”
沈霁轻轻点头,气息微喘:“是。”
顿了顿,又有些迟疑,“我先前受伤昏迷,家里人定是担心的。可……爹和哥哥毕竟是外臣,入宫……会不会不太方便?”
“有何不方便?”元定尧挑眉,伸手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鬓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朕又没有妃嫔,先帝的妃妾也都住在后头,让人小心些避开就是。你如今也是宫里的主子,不过是见两个人,有何不可?”
他扭头扬声吩咐:“李福全,你亲自去,将两位沈卿接来凝霜殿。”
刚吩咐下去,元定尧忽然想起沈光启这些年管着礼部,平时见了他总是一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
他为人臣子,性子端方自然是好事,可霁儿如今也算是天家贵胄,若是这二人入宫后拘于君臣礼数,太过拘谨疏离,只怕会让霁儿伤心,好心办了坏事。
思虑片刻,元定尧实在放心不下,索性寻了个由头,起身走出殿外,亲自等候二人,准备提前叮嘱一二。
不过片刻,一身绯色官袍的沈光启与沈钰快步走来,沈光启入朝为官多年,平日里最是端方持重,此刻却鬓角微乱,满面焦灼;沈钰更是眼圈泛红,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清贵谨慎。
两人一见元定尧,下意识就要躬身行礼,却被帝王抬手拦下。
元定尧面色沉缓,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免礼,二位爱卿,朕知道你们牵挂霁儿,但他心脉孱弱,如今又有伤在身,实在受不得大悲大喜。”
“等会儿进殿,你们只当寻常家人说话,莫要行君臣之礼,也莫要过度流露悲色,多说些轻松宽慰的话,尽量哄着他高兴些,别让他操心。”
沈光启闻言,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只低低地应了一声:“臣明白。”
沈钰亦是恭敬地答了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那是他一母同胞,自幼捧在手心呵护的亲弟弟,他岂会不知道弟弟的身子受不得刺激,陛下搞这一番叮嘱,倒显得他们成了外人似的。
元定尧见二人应下,也不再多言,转身回殿走到榻边,小心翼翼俯身托住沈霁单薄的后背,低声哄道:“朕扶你坐起来一些,方便你一会说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简单到微乎其微的动作,于沈霁而言却是艰难万分。
身子刚被扶起来,天旋地转的昏眩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嗡嗡作响,细碎又急促的喘声瞬间从唇间溢出,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
“嗯……嗬……”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透明,身子控制不住地往下滑,像一滩被抽去骨头的水,若不是元定尧见势不对,眼疾手快将他揽在怀中托住,只怕他会瞬间跌回去。
“没事啊没事,别急,你靠着朕。”
元定尧心疼得心脏发紧,手里还不忘一下下轻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试图安抚那里面急促紊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