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到正房窗户根底下,扫帚停了。枣树根旁边的泥地上又多了几块干涸的白印子。不是旧的,是新的,还没被露水打湿。
她蹲下去看了一眼,又站起来看窗户侧边那道缝。指甲抠过的痕迹,比上回又大了些。
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个院子里一共三个大人。梁满囤,她。除了满仓,没有第二个人。
她把扫帚靠在墙上,站在窗户根底下,心里翻江倒海。
满仓今年二十了。
二十岁的后生,身体里像烧着一锅滚油。
没个去处,憋坏了怎么办?
今天是对着一扇窗户,往后呢?
村里寡妇小媳妇,半推半就的,万一闹出什么事来,这个家就完了。
可她一个当嫂子的,能把小叔子从窗户根底下揪出来骂一顿?
她张不开那个嘴。满仓也张不开那个嘴。大家都张不开嘴的事,只能从根上解决。
那天晚上吹了灯,梁满囤的鼾声刚响起来,马大凤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鼾声停了。
“嗯?”
“满囤。”她对着黑暗说,“满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沉默了一会儿。梁满囤翻了个身面朝她。
“我知道。”
“明天我去镇上找孙媒婆。她认识的人多,让她帮着打听打听。咱不挑,人老实本分、不嫌咱家穷就成。实在不行多出点彩礼——咱再苦也不能耽误了他。”
“钱的事我想办法。”梁满囤在黑暗里应了一声,“今年多打了两袋粮食,卖了换钱,再借点凑一凑。实在不行把后院那头猪提前卖了。”
马大凤没再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睁着眼躺着。
院子里又传来了趿拉趿拉的脚步声。
她的心揪了一下,闭上眼。她没有起来。她能说什么?她只能等天亮。
日子没等人。马大凤还没来得及去镇上,饥荒就来了。
先是地里的麦子。
长得比往年矮了一截,麦穗也小,瘪瘪的像老鼠尾巴。
接着是蝗虫,黑压压一片从山梁上翻过来,把剩下的庄稼啃了个精光。
然后存粮一天天见少,石头腿上开始浮肿,最后半袋黑豆见了底。
没人再提娶媳妇的事了。灶台上连糊糊都快煮不出来了,谁还顾得上说媒相亲?马大凤把那几句话咽回肚子里,每天蹲在灶膛口对着空锅发愁。
梁满仓也顾不上蹲窗户根了。他去镇上扛化肥,肩膀肿了一圈,换几块钱买玉米面。晚上回来倒头就睡,连翻身都翻不动。
那扇窗户缝,终于在饥荒的日子里被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