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满仓的个头蹿得快。两年前那件袖子挽一道的褂子,如今吊在肚脐眼上头,露出一截黑瘦的腰。
“新衣裳做好了,试试。”马大凤把衣裳递过去。
“留着过年穿。”
“你这孩子,放着干啥?”
“留着明年穿。”
马大凤扭头看梁满囤:“你这弟是头倔驴。”
“梁家的人都是倔驴。”梁满囤看了她一眼。
马大凤就笑了。
梁满仓不用人叫就起来劈柴。劈完了摞得整整齐齐,比梁满囤摞的还齐整。跟着下地,犁地、撒种、锄草,学得有模有样。
生产队的人看见他,说了句:“梁家老二长大了是把好手。”
他不吭声,低着头继续干活,嘴角往上翘一点点。
石头会走路了,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跑。摔倒了就哭,哭完了爬起来接着跑。梁满仓把他举过头顶转圈,石头咯咯笑,口水滴在他脸上。
“满仓你这么喜欢孩子,将来自己生一个。”马大凤在旁边看着。
梁满仓腾地红了脸。他把石头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后院走。
“我去劈柴。”
后院。斧头抡得又急又猛,一块榆木疙瘩劈成了碎渣。
脑子里乱糟糟的。
马大凤那句“将来自己生一个”翻上来,跟着翻上来的是两年前那些声音。
窗户纸里漏出来的哼吟,他哥粗重的喘息。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
可现在那些声音全回来了。
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后生,有的定了亲,有的知道跟哪个姑娘眉来眼去了。他看见姑娘就低着头绕道走。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
可马大凤不一样——她跟他说话他答得上来,她递东西他敢接,她笑的时候他也想跟着笑。
他把念头摁下去。
别瞎想。那是你嫂子。
可夜里的事由不得他。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马大凤和梁满囤住东屋,石头跟着睡。茅房在院子西南角,去茅房得经过正房窗户根底下。
他半夜起夜,趿拉着布鞋走过那扇窗户,脚步不自觉就慢了。
窗户纸是新换的,雪白的桑皮纸,糊得平平整整。可不管多新的窗户纸,夜深人静的时候,声音还是会从缝隙里漏出来。
不是每晚都有。大多数时候窗户里只有梁满囤的鼾声和石头偶尔的梦话。可隔十天半个月,会有那种声音。
他站在窗户根底下,背靠着墙,在黑暗里睁着眼。
马大凤的声音压得很低。
石头就睡在旁边小床上,她习惯了压着嗓子。
可越压着越听得见。
她的声音是软的,湿的,每一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
“大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