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逍八岁丧母,他的第一次溺水发生在丧母的三个月后,恰好是当今皇帝即位之前。
当日他和妹妹在府中玩耍,为了帮妹妹捡风筝,他跳进池塘,不慎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滑进了水里。
若不是年仅三岁的妹妹拼命哭叫,他怕是已经不在了。
第二次溺水发生在九岁,他生辰当天。听说他因为过度思念母亲而在池塘边徘徊哭泣,被府中仆从发现时,他脸朝下、背朝上浮在水面上。好在发现得及时,他一条腿迈进鬼门关,也险险拉了回来。
第三次溺水发生在京郊。梁逍当时和淳平王陪着皇帝、太子在郊外狩猎,不知为何失了踪迹。太子骑马穿过小河时,无意中发现水中跌得头破血流的他。
阿枳讲到这里,梁逍更正:“跌得头破血流的不是狗钦差,是太子。”
太子急于追赶猎物,过河时马失前蹄,在鹅卵石上摔得头破血流。也正因为太子跌下马后许多人涌过来,才发现了昏倒在河里,口鼻完全被水浸没的梁逍。
梁逍想了想,说:“如此说来,也确实是太子救的。若不是太子摔那一跤,狗钦差早就死了。”
他一句一个“狗钦差”,说得比阿枳还流利了。而且他有点喜欢这个称号,它隔开了“梁柏洲”和“梁逍”。
阿枳坐在他面前,俩人隔着一个荡漾热气的粥锅,讲的是生死之事,口鼻里却都是鱼米的香气。“这梁逍怎么总是脚底打滑,是站不稳吗?还是身体不好?”阿枳问。
梁逍拍着膝盖笑了好久才回答:“他又不是自己摔下去的。”
粥很少,煮得粘锅了,糊糊涂涂地冒着小泡。阿枳不再搅动,认真问:“听说是他阿爹某个爱妾做的,真的吗?”
梁逍反问:“为什么怀疑爱妾?”
梁逍说这句话的语气有一点点微妙,阿枳一瞬间没有捕捉到。她答:“大家都这样说。敢在王府和皇帝的猎场上害你,一定有恃无恐。”
梁逍轻声说:“皇帝的猎场啊……王爷的爱妾可到不了皇帝的猎场。”
阿枳想的是另外的事情:“听说梁逍还有一个妹妹?妹妹比他更小,梁逍都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他妹妹可怎么办?”
回答这个问题时,梁逍的语气非常温柔:“妹妹跟当今圣上的三公主同年同月同日生,因此很受圣上和皇后疼爱,不会有人敢对她动手。”
阿枳点头:“所以,他们就对梁逍动手。”
梁逍忽然觉得好笑,他居然被一个如此贫贱的渔女怜悯。他问:“你同情狗钦差了?”
阿枳:“不管他如今狗不狗,八九岁时接二连三出事,太可怜了。我小时候也在水里溺过,如今偶尔还会做噩梦。”她双手合十,朝天一拜,“三婆娘娘,无论这人是好是坏,让他有个好梦吧。”
自从懂事起,梁逍就日夜穿行于浊水之中。
他习惯凝视浊水,如今忽然面对一片澄澈清透的海,一瞬间,所有语言都被慈悲的三婆神收走了。
眼前面朝苍天、合掌祈求的少女,在他眼中,比靖海卫上挥舞披风的龙女更像一尊洁净的神。
这还是今生头一遭,有人祈祷他有好梦同眠。实在是不值一提的愿望,无足轻重的祈祷。可这两句话怎么就像鼓槌一样,在他胸膛里咚咚地敲个没完?
阿枳拜完,回头问:“狗钦差是因为溺过所以怕水。那你呢?你是因为什么?”
梁逍扭头收回目光,看着黑漆漆的天空说:“原因都差不多。”
阿枳不罢休:“讲狗钦差讲了这么多,提到自己却这样敷衍我。你知道我好多事情,我对你一点儿不了解。这不公平。”
良久,梁逍才说:“我是被我爹推进去的。”
阿枳愕然半晌,问:“是亲爹吗?”
梁逍笑了:“我也怀疑。”
起初还觉得这一问一答好可笑,可是他渐渐笑不出来了,心中忽觉苦涩至极。他匆忙起身,提起风灯便跳回岸上。阿枳在身后喊了好几声“柏洲”,他也没有回头。
在那艘小船上再多停留片刻,他便会泄露出更多的事情。这太危险了,梁柏洲。你怎么就这样仓皇无措了?你不应该啊。你明明对付谁都游刃有余,男的女的,富的贫的……却偏偏被跑调的歌声迷惑了。
他自言自语地在漆黑的小路上走了许久,才想起马儿没有牵。那可是皇帝赐的好马,即便他死了马也不能丢。于是只能回头往海岸走,远远的,他听到了阿枳不成调子的歌声:
大船要行起乌烟,啰,
孔明用计妖过仙,啰!
长船细船升白帆,啰,
人人望你竟少年,啰!
这咸水调阿枳总是用方言唱,其实梁逍听得并不太懂,只晓得是飞鸿海上渔民惯唱的曲儿,多是男女情爱、务农劳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