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烛火明亮,整块紫檀木雕成的案几上摆了银盘,盘子中央放着永嘉的枇杷和楼兰的葡萄。
裴闵靠着那盏美人在高文征对面坐下,高文征叫高福上了热茶。
“你吃不惯那道玉壶冰心?”
裴闵垂眸,抿唇不语,随着时间推移脸色愈发白,双眼模糊发黑。
杯盖碰杯沿发出响动,他追随那点响动看去,高文征放下茶盏,说:“弱肉强食,你看孙洋,若非是我压着,想必他今夜连你都能吃了。”
裴闵头更低,“太傅苦心,元濯明白。”
“我看你不太明白。”高文征的语气淡了几分,“你能想到用萧律铭杀人,我很高兴,说明你有本事,知道自己的利处也能避开不足,是个有脑子的人,但是……”
他后背离开太师椅,指甲勾住裴闵脖颈上白绫一把扯下。
高文征将白绫丢在脚边,扫过结痂的齿痕,眯眼靠回去,“读书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那就是既当婊子又立牌坊。”
“这也是为什么我看不起崔元箴那些人。表面装的道貌岸然背地里却都是禽兽,勾栏瓦舍里脱了裤子挂上帘子比痞子玩的都放肆。土匪杀完人喜欢念佛,读书人奸恶混账事做完,嘴上还要说几句孔孟之道。”
“你吃不惯那道菜,是因为辣?因为腥?”
他这话不用裴闵回答,高文征目光锐利睨向他喉骨上的咬痕,阴冷笑了。
“你既跟了萧律铭,又能将他哄弄的替你杀人,想必没少用心讨好伺候他,关起门来什么腥的臭的没尝过,到我这里开始恃宠而骄了?”
裴闵脸色几乎要跟身旁雪白灯罩融为一体,赶忙站起深深躬下去,拜道:“元濯知错,太傅恕罪。”
“这算什么罪。”高文征又笑了,转瞬间又换副和煦面孔,拉过他手爱怜地说:“瞧瞧这细皮嫩肉的,我哪舍得怪罪你。”
“就是叫你知道,我能疼你,我能饶你不吃这些脏的臭的,可出了这道门没人会一直宠着你。以色侍人终落下乘,你现在能用萧律铭办事,可日后他厌弃了你你又该怎么办。”
“元濯啊。”高文征的语气又变了变,说:“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有用。你若再这样吃素,如何跟那些豺狼虎豹斗。”
他拍了拍裴闵的手:“我拿你当亲儿子疼,这些话说给你听,为了达成目的就得不择手段,你要豁得出去,什么都能舍弃的人才能干成大事。”
最后这句话,裴闵模糊的听进去了,高文征说的确实没错,他跪下,恭敬磕头,“元濯谨记太傅教诲。”
“好了起来吧。”高文征嘴角露出笑纹,“也怪我将你送进王府后再没给你历练的机会,等你坐稳这工部尚书,我也该请旨调你进内阁了。”
裴闵俯下肩膀,“承蒙太傅拔擢,元濯感激涕零。”
高文征瞧着他,缓慢又轻飘地接了后半句,“不过在这之前,你也该见见血了。”
马车停在宁安王府时月已上梢头,裴闵被高福搀扶下车,门口大灯笼亮着,门房大开正门站在灯笼下等候。
“有劳高管家了。”裴闵和高福作揖拜别。
“哎,慢点慢点。”高福见他步伐虚飘,目送他进门。
薄纱似得月光披在肩上,裴闵看起来更加羸弱,跨门槛时踉跄了步,高福下意识上前,大门就在面前砰的关上了。
裴闵双膝跪在地面发出脆响,门房听着抽了口凉气,萧律铭没想到他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惊讶的跟着半跪下去。
“怎么喝成这样?!”
裴闵憋了一路终到极限,那股血腥味无孔不入地冲击着他,只凭本能推搡了下靠近的胸口,但那点力气微乎其微,萧律铭却趁机抓住他手要他攀着。
“呕——”呕吐声在寂静的夜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