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琛听到祖父说出密诏之事,忍不住在厅中来回踱步。
“祖父,姨丈若是奉了晋康帝密诏开城门,晋康帝为何要发出这样一道密诏让姨丈和秦州百姓去送死?圣上不是应该加急军令调兵驰援吗?若早有军令,朔州军、梁州军早发秦州,秦州又怎会落得如此惨烈!”谢琛疑惑不解。
谢璟早已从密诏的震惊中恢复如常,端起茶盏,一边抿着茶,一边思索着。
片刻,他缓缓开口,向老王爷问道:“姨丈若奉诏行事,必然不能只是开城门而无后策。祖父,秦州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王爷抬头,目光微沉,仿佛陷入二十年前顾昭潜入镇北王府的风雪之夜。
“顾将军所言密诏旨意,本王至今一字也未敢忘。晋康帝在密诏中书:已命李茂之军与汝交通。腊月朔日丑时,命军士偃旗息鼓,大开南门,佯作弃城溃降之象。魏军素骄,必争功入城,队形散乱。待其半数入城之际,卿伏兵于城中街巷,李茂大军从外突袭,届时里应外合,前后夹击,可一战擒其首,尽歼其众。”
老王爷说完,神色似身处秦州战场,肃穆悲壮。
谢琛听得一下坐回椅中。
谢璟忽的眼睛似充了血,胸口那股悲怆又席卷而来。他霍地抬起头,定定看着老王爷,“所以,昭德太子,姨丈,秦州军和全城百姓,是被害死的?”
谢璟这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大异平日沉稳持重之状,把谢琛吓了一跳。
“大哥,你怎么了?你脸色怎的如此之差?”
谢璟心中大骇,数日以来,只要一涉及昭德太子之事,总似有一双无形之手,将他狠狠攫住。若因为昭德太子是他的姨丈,那阿琛、娘亲、父亲都不曾如此,这到底作何解释?
他不禁疑惑地转头去看祖父和父亲。却见祖父关切地看着他,正一脸担忧。
大将军也紧张地看着谢璟,道:“璟儿,你可是身体不适?”
“父亲,璟儿近日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顾昭将军在巴彦山上,设了一座昭德太子的衣冠冢。璟儿第一次被拓跋铖困于山中,即得顾昭将军之女——顾简兮相救,并于衣冠冢不远处养伤。她曾领着璟儿一道去拜祭衣冠冢中的姨丈,只是当时璟儿并不知衣冠冢中人是谁。但即便如此,璟儿当日亦是难受莫名。璟儿不解,请祖父和父亲解惑。”
大将军听了谢璟的话,神情凝重,脸色白了几分,看了一眼老王爷,没有说话。
老王爷倒像是被谢璟问住了。他看谢璟脸色,似心有不忍,缓缓道:“璟儿,莫急。许是最近事情太多,过于奔波劳累所致。对了,北秦一行,情形到底如何?”
谢璟心中疑惑已生,见祖父似不打算多说,也没有追问,只是转而回到之前的话题。
“如果顾昭将军所说的密诏是真的,按照密诏所书,姨丈开城门,就是计策中的一环。但李茂的朔州军到秦州,已是姨丈薨后。故秦州战场最大的问题,是李茂为何没按约定时间到达秦州。”
“姨丈薨后,天下关于昭德太子弃城投降的传言瞬间沸沸扬扬。晋康帝既然发出密诏,姨丈依令行事,为何晋康帝却没有任何说法?不久之后,晋康帝亦郁郁而终,又不过两年,李茂亦暴病而亡。诸多巧合在一起,就不可能是真的巧合。”
谢璟说完,顿了一下,复又抬头,眼神又回到老王爷脸上:“祖父,您当年早有有所怀疑?所以才觉得姨丈的人死得太干净了些,那些行军文书、物什也收拾得太干净了些?”
“甚至在顾昭将军来之前,您就已经怀疑了——因为,梁州和朔州,同秦州的距离相近。按大晋常例,驰援秦州的,应是梁州!”谢璟的手又轻轻在案几上叩着,几乎是不停歇地,说出了当年的局势,“所以,就连梁州军出战的时机,也是被背后的手,安排好了的?”
谢璟双目通红,毫不留情指出:“祖父,当年,秦州的战况如此惨烈,我们谢家,是作了壁上观?”
大将军脸色通红,急急轻喝:“璟儿,休得胡言!”
老王爷却仍是之前神色,只朝大将军摆了摆手,“罢了。”叹了一口气,才朝谢璟道:“璟儿,莫急,莫急。”
——这已是祖父第三次对他说“莫急”了。他应该急什么?为何只是他应该急?阿琛呢?谢璟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