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心指引的地方免费观看高清完整版 > 12月4日(第1页)

12月4日(第1页)

12月4日

百舌鸟还在我面前的桌上,但胃口已没有前几天那么好了。也不再不停地叫唤我,而是留在原地,连头也不从纸盒里伸出来,而我只能看见它头顶上的羽毛。今天早晨尽管天气相当寒冷,我还是跟拉兹曼夫妇一起去了苗圃。起先我一直犹豫不决,天气冷得连熊都望而却步,更重要的是在我心里,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再种一些花对你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正当我拨着拉兹曼家的电话准备取消约会时,我看见花园中一片荒芜,我马上为我的自私悔恨起来。也许我再也看不到另一个春天了,但你却一定能见到的。

这些日子我是多么烦躁不安哪!不给你写信的时候,我从这个屋子走到那个屋子,却哪里都找不到平静,更不能使我从伤感的回忆中得到片刻的解脱。我觉得记忆的功能有点像一只冷藏箱,你还记得在冷藏箱里储存了很久的食物拿出来的样子吗?起初硬得像块方砖,没有气味也没有味道,上面覆盖着一层白霜,然而一旦你把它放到火上烤,慢慢地它就恢复了原来的形状和色泽,使厨房里充满了食物的芳香。悲伤的回忆就是这样,不管它们在记忆的某个洞穴中沉睡了多么久,几年、几十年甚至整个一生,某一天它们又会浮到表面,而伴随着它们的痛楚也重新为人所感知,强烈的刺痛一如既往。

我在向你叙述我的故事、我的秘密。故事要从头讲起,从我年轻时代的那一段不太规则的离群索居的生活讲起,我就那样长大,并继续着我的生活。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里,聪颖对一个女人的婚姻来说是一种极为不幸的天赋,传统的女人应该是一头恭顺的墨守成规的母畜。一个爱提问题的女人或是一个好奇的、不守本分的妻子将遭人唾弃。因此我年轻时代的寂寞是可想而知的。说真的,在我十八九岁的时候,因为我长得可爱,家境也相当富裕,我的周围有一大群追求者。然而一旦我表明我善于表达思想,一旦我向他们敞开一颗敏感、富有思想的心,我的身边便空无一人了,当然我也可以保持沉默并把我真实的一面隐藏起来,但可惜的是,尽管我受了那样的教育,我的心灵并没有完全被扼杀,而它拒绝接受虚伪。

上完高中之后,由于父亲的反对,我没有继续上学,学业的中断对我而言是相当痛苦的。正因为这个我才渴望知识。如果有一个年轻人说他是学医的,我会缠着他问这问那。对待未来的工程师、律师,我的好奇心也同样旺盛。我的行为把他们给弄糊涂了,因为看起来我似乎对他们从事的工作感兴趣而不是对他们的人,而事实上也许正是这样。当我与我的女友或是学校的女同学谈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感觉:仿佛我们属于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之间隔着好几个光年的距离。我们之间最显著的区别在于:我对女性的狡黠一无所知,而她们却个个是高手。在表面的傲慢自信之后,男人们实际上是极度天真脆弱的;在他们的内心有些杠杆构造非常原始而不堪一击,只要轻轻一按,就可以把它们像扔进油锅的煎鱼一般击溃。这一点我直至很晚才意识到,而我的女伴们则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懂得了。

她们用女孩的天性接受小纸条或拒绝它们,用这样或那样的口气写情书,订下约会的时间后不去或去得很晚,跳舞的时候,她们看似不经意地用身体的敏感部位与对方接触,接触的时候两眼死死盯住对方,并带着母鹿般惊狂的神情。这就是女性的狡黠,用这种献媚的方式,她们把男人们引上钩。然而我,你知道我就像只土豆,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在你看来或许很奇怪,然而我的心中却始终怀抱着一种真诚,它使我拒绝欺骗男人。我想象着有一天我会遇到一个男子,而我和他能谈到深夜彼此都不感到疲倦,谈着谈着我们将发觉我们看问题的方式和情感是相通的,于是就萌生了爱情。这是一种建立在友谊和尊重的基础上的爱情,而不仅仅是建立在双方肉体吸引上的爱情。

我渴望一种充满柔情蜜意的友情,在这一点上我带有男性化的固执。当然这种男性化是从古典的意义上来说的,也许,正是这种对平等关系的追求使我的追求者们望而却步。这样,慢慢地我的名字就沦落到与那些嫁不出去的丑姑娘为伍了。我有许多朋友,然而只是单纯的友情,他们到我跟前来只是为了倾诉爱情的痛苦。一个接着一个,我的女友们都结婚了。在我的生命里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先是不停地参加婚礼,接着我的同龄人的孩子们出生了,而我却总是未婚的姨妈。我和我的父母住在一起,而他们几乎开始听任我留在闺中做个老处女了。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我与异**往的失利该归咎于我古怪的性情。我为此而感到遗憾吗?我不知道。

事实上,我的内心并不十分渴望家庭。我对生孩子的念头缺乏信心。孩提时代受的伤痛,使我不忍心把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带到世上让他受苦。另外,虽然生活在家里,我却完全是独立的,我一天中所有的时间都由我支配。为了赚一点钱,我给人补希腊语和拉丁语课,它们是我最喜欢的课程。除了这些,我还有别的事可做,我可以整个下午泡在图书馆里,而用不着牵挂别人或者在任何我愿意的时候上山去散步。

总之,我的生活与其他女人相比有着更多的自由,而我也很害怕失去这种自由,然而所有这些自由,这种表面的幸福,随着时间的流逝显得越来越虚假和勉强。孤独,最初在我看来是一种优越,但渐渐的我开始感到了沉重,我的父母们逐渐老去,我的父亲因为中风而行动不便,每天我搀扶着他去买报纸,那时候我已经有二十七八岁了,看到镜中映出我和他的影像。蓦然,我觉得自己也老了,我懂得了我的路将会走向何方。不久我的父亲将会死去,紧接着是我的母亲,我将一个人留在这幢满是书的大房子里,为了消磨时光我会开始刺绣或者画水彩画,而岁月将年复一年地从我身后流逝。直到有一天,某人因为好几天没有看见我而担心,叫来了消防队员,消防队员撬开门会发现我躺在地板上,我就这样死了,而我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与一些虫子死后留在地上的干枯的骨架没有什么区别。

我感到我作为女人的身躯还没有开花就开始枯萎了,这使我非常伤心。然后我感到孤独,非常的孤独。从我降临到这个世上,我还从未和一个人交谈过,我指的是推心置腹的交谈。当然我很聪明,我看过很多书,就像我父亲后来带着一丝自豪说的那样:“奥尔加不会结婚,因为她太有头脑了。”而所有这些所谓的聪明却不能带给我什么,我没有能力进行一次伟大的旅行,也不能对某些东西作深层次的研究,我觉得是没有上过大学剥夺了我这方面的能力,而事实上我没有办法利用我的天赋的原因并不在于此。事实上谢里曼是靠自学发现了特洛伊的,不是吗?阻止我的是另外一样东西,即那个在我的内心死去的小东西,你还记得吗?是它抓着我,阻止我向前,我停留在原地等待,等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奥古斯托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下了雪。我记得是因为在这一带难得下雪,而且也因为这场雪,那天来吃午饭的客人迟到了。奥古斯托和我的父亲一样从事咖啡出口业,他来的里雅斯特是商谈关于我们企业的事。我的父亲没有儿子,所以在中风之后就决定从烦琐的公司事务中解脱出来,安度晚年。第一次接触后奥古斯托给我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他来自意大利,就像我们那边常说的那样,带着所有意大利人都有的令人恼火的矫揉造作。奇怪的是,那些在我们的生命中占有重要位置的人,在第一次见面时往往一点都不讨人喜欢。午饭后,我父亲去休息了,我被留在那儿陪伴客人,直到他告辞去乘火车为止。我厌倦极了,在那一个小时或更长些的时间里我对他的言行近乎无礼。对他的每个问题我都只回答一个音节,如果他保持沉默,那么我也不说话,在门口,他对我说:“那么,小姐,再见。”我远远地向他伸出手,保持的距离就像一个高贵的女人对待一个出身低微的男子那样。

“就一个意大利人而言,奥古斯托先生还是挺招人喜欢的。”当天晚上吃晚饭时,我的父亲对母亲说。“是个老实人,”我的母亲搭腔,“而且对业务相当精通。”你猜猜这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的舌头竟自说自话起来:“而且他的手上没戴结婚钻戒!”我突然兴奋地感叹,当我的父亲说,“唉,事实上,那个可怜的人是个鳏夫。”我已经面红耳赤,恨不得有个地洞钻下去。

两天后,上课回来,我在门口发现一个锡纸包装的包裹。这是我生命中得到的第一个包裹,我猜不出是谁给我寄来的,里面有张纸条:“你尝过这些甜食吗?”落款是奥古斯托。

是夜,看着摆在床头柜上的这些甜食,我失眠了。他可能是出于对父亲的礼貌才送的,我对自己说,而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一块又一块地吃着那蛋白杏仁甜饼。三个星期后,他回到的里雅斯特。“是公事。”午饭的时候他说,然而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走,而是在城里逗留了一阵,临走前,他请求父亲允许我陪他坐车转一圈,父亲甚至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同意了。整个下午,我们就在城里兜风,他话很少,只是问我一些关于名胜古迹的事,然后就静静地听我说。这对我而言真是个奇迹。

他走的那天早晨派人给我送来一束红玫瑰,我的母亲兴奋极了,而我装得若无其事,等了好几个钟头才展开他的便条。不久,他的拜访变成每个星期了,每个星期六都到的里雅斯特来,而星期日又回到他的城市去。你还记得小王子为了收养狐狸所做的事吗?每一天他都守候在它的洞前等它出来,狐狸就这样慢慢地认识了他,也不再怕他了。不仅如此,而且狐狸一见到与它的小朋友有关的事就变得非常激动。同样道理,等着等着我也往往在星期四就开始紧张了,奥古斯托收买我心的过程已经开始了。这样整整一个月我的生活就围着等待周末转。不久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任,对他终于可以畅所欲言,他欣赏我的聪明和旺盛的求知欲,而我则喜欢他的沉稳,他的善于倾听以及一个成熟的男人能够给一个年轻女人的安全感。

1940年6月1日,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朴。十天后意大利参战了,为了安全起见,我的母亲甚至躲进了威尼托(1)的山里,而我和我的丈夫去了拉奎拉(2)。

你对那个年代的了解仅仅局限于一些书本知识,你学过那段历史,却没有真正在其中生活过,你也许觉得奇怪,因为对那个时代的所有的悲剧,我一点也没有提及。那时候有法西斯主义,有种族主义政策,还爆发了世界大战,而我却只是不停地叙述着我个人的不幸以及我心灵间点点滴滴的变化。但不要以为只有我才是这样的。事实上除了一小股政治狂热分子,我们这个城市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比如我的父亲,把法西斯主义看作是种可笑的行为。在家里,他骂墨索里尼是“傻瓜复仇者”。然而,他却与法西斯们共进晚餐,而且常常聊到深夜。同样我也觉得去赴“意大利周末”以及穿着寡妇般的服装在街头游行和歌唱是极其荒唐讨厌的事,然而我还是去了,并把它们看作为了平平静静地生活而必须容忍的麻烦。这样做当然算不上伟大,却是平常人的行为,安安静静地活着是人最大的愿望之一,这在过去是这样,或许现在也是如此。

在拉奎拉,我们住在奥古斯托的家里,这是一套很大的底层公寓,一幢属于市中心贵族的楼房。家中的陈设颜色很深,家具笨重,光线微弱,给人一种不祥的感觉。一进屋我的心就收紧了,我自问:这就是在这个我举目无亲的城市里,与一个我才相识了六个月的男人将要共同生活的地方吗?我丈夫马上察觉到我的失落感,因此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他竭尽全力帮助我排遣心中的郁闷。他隔日开车带我出去,我们在附近的山上长时间的散步。远足是我们两个人的共同爱好,望着那些美丽的群山以及山顶上隐约可见的村庄,我这才稍稍得到安慰,这一切使我觉得我并没有离开北方,并没有离开我的家。我们连续做着愉快的长谈。奥古斯托热爱自然,尤其是昆虫,他一边散步,一边给我解释很多东西,我所得到的大部分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都要归功于他。

这两个星期的结束,意味着我们的蜜月旅行也告终了,奥古斯托重又开始他的工作,而我也开始了一个人在一幢大房子里孤独的主妇生活。和我在一起的还有一个老女仆,是她操持着大部分的家务。和所有资本家的妻子一样,我只要布置一下午餐和晚餐,其他就没有什么可做的了。我养成了每天出门长时间散步的习惯,我迈着焦躁的步子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心头有千头万绪,却无法理清。“我爱他吗?或者一切都是混沌不清?”我会突然停下来问自己,当我们一起坐在饭桌边或晚上一起待在起居室里的时候,我望着他,问自己:“我感受到了什么?”我感受到了他的温柔,这是无疑的,他也一定从我身上感受到了。然而这就是爱情吗?爱的含义就仅于此吗?从他的身上我从来也没有体验到别的感受,因此我无法回答自己。

一个月之后,开始有一些谣言传到我丈夫的耳中。“那个德国女人,”那些匿名的声音说,“整天都是一个人在街上闲逛。”我震惊了。从小在另外一种环境中长大,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无辜的散步会变成丑闻。奥古斯托感到遗憾,他明白这样的事在我而言很难理解,然而为了封住那些长舌妇的嘴,为了保全他的名誉,他请求我不要再一个人出门。就这样过了半年之后,我觉得自己整个儿枯萎了。我的内心死去的那个小东西变得越来越大,我的眼睛黯然无光,我的行动像个机器人。当我说话的时候,我觉得那些遥远的声音好像是从另一张嘴里发出的。在那段时间里,我结识了奥古斯托同仁们的妻子,而每逢星期四我们就在市中心的咖啡店里碰头。

虽然我们差不多是同龄人,却很少有共同语言,我们讲同一种语言,而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相同的地方。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