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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量纸一床所出(第1页)

骨尺在案上压了两夜,底下那半张焦边纸,还留着半个“崇”字。

腊月十五,辰时。晨鼓歇了不久,谢霁昀把骨尺抽出来挂在腰上,残纸照旧压回原处,焦边朝里。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半个字躺在案角,黑是黑,黄是黄。

饵还悬着,初三没到。先顾眼前这一张纸。

皇城东南角,礼部库房。他到时辰正,守门库兵验牙牌,又验告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两遍。

“权知监察御史里行。”库兵把牙牌还回来,“查什么?”

“春闱弥封纸。入库单,领用册,样纸。”

“弥封纸腊月里才入的库,封得好好的。”库兵让开半步,“里头黑,给您掌个灯?”

“带了火。”

库兵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回身拦了半下:“库里的规矩,明火不得入架。大人的火,点到头一间为止。”

“懂。”

门轴吱呀一声,里头的冷气涌出来,扑在脸上,一股子陈纸受潮的味儿。

库房是老殿改的,三间进深,没窗。头一间点一盏长明灯,灯油味混着陈纸味。第二间起就是黑的,一排一排架子往黑里码,架上函套封匣,捆绳上挂着木牌,牌子上的字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管库的是个老头,山羊胡,手里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响。谢霁昀递了话,老头也不多问,捧出三本册子。

“弥封纸,腊月十一入的库。”老头翻到一页,指头点着行,“工部营造司解来,两千张,二十捆,一捆一百。礼部签收,入库,上锁。账在这儿。”

“工部的解单呢?”

“抄件粘在册尾。”

“腊月十一入库那日,”谢霁昀翻着册子,随口问,“除了你和库令,还有谁在场?”

“还有工部押解的两个书吏。”老头的眼皮撩起来,“怎么,大人疑老朽?”

“我疑纸。”谢霁昀说,“不疑人。”

老头噎了一下,把册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谢霁昀把册子凑到灯下。入库两千。解单抄件上也是两千。领用页空白,还没开印,自然没有领用。数字齐整,一笔是一笔。

他把灯挪过来。

墨不对。

入库册上的字,墨色发青,透出一股冷味,麝香底子。中书省值房里,裴敬之袖口那点墨渍,就是这个色,这个味。漕运司记档用的西域贡墨,三品以上和丞相府才使得动的东西,如今写在礼部库房一本流水账上。

他抬起眼:“这册子,谁记的?”

“老朽记的。”老头说,“库里的账,都是老朽一手。”

“墨是库里领的?”

“领的。”老头答得利索,“库里使什么墨,上头配什么墨。”

“就是涩。”老头又多嘴,“拉笔,记一天账,腕子酸。比不得旧年的松烟。”

谢霁昀把册子放回去,没再问。配的。库房的墨归礼部采买,礼部采买走哪个门,他心里记下这一笔。

“样纸。”他说。

老头从架上取下一个函套,解了,取出三张,双手递过来:“每批留样三张,封库时验过的。”

纸一入手,谢霁昀的指腹先过了一遍。

滑,挺,厚薄匀,迎灯看,絮也匀。澄心堂的贡纸,专供春闱弥封,纸坊在泾县,楮皮七成,桑皮两成,竹料一成,蒸料足四十九日。这种纸他熟。他父亲核过三回贡纸,核纸的法子,是父亲手把手教的。

核纸先核帘纹,再核浆,最后核戳。三关都过,才算真贡纸。他父亲的原话:纸比人老实,纸上的每一道纹,都是出生那日落的,改不掉。

他把样纸平铺在长案上,从腰间取下骨尺。

老头眼皮一跳:“大人这是?”

“量帘纹。”

纸是帘床上抄的。竹帘一沉一抬,纸浆滤水成张,帘上的竹丝在纸里压出纹,一道一道,叫帘纹。工部定式,澄心堂贡纸的帘床,一寸排七根丝,成纸一寸七道纹。那张床用了三十年,没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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