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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尺锉痕杏衫追疑(第1页)

两条纸,谢霁昀并着看了一宿。灯下看,烛下看,天亮又凑着窗光看。六道对六道,竹丝的斜势都顺着一个方向。一张床上抄的,错不了。

他把两条纸并着看了一宿,看出一个问题:裴敬之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随手赏下去的那份“旧例”,纸是从贼窝里出来的。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能答的人,他一个都问不得。

腊月十六,午时。日头爬到头顶,永嘉坊坊口的冰化开一层,水顺着砖缝往低处走。凌屹川在坊口站着,牵一匹马,见他出来,把缰绳往槐树干上一绕。

“走。”他说,“西市。”

“大白天的。”谢霁昀说,“你不当值?”

“换过班了。”凌屹川翻身上马,又朝他伸手,“上来。走过去要半个时辰,马蹄子快。”

谢霁昀没接那只手:“我雇骡车。”

“雇什么车,费钱。”凌屹川把手收回去了,“后头跟着走,马蹄子慢点就是了。”

马走得慢,人跟在旁边。出永嘉坊,过朱雀大街,日头底下的长安喧腾起来。凌屹川骑在马上,隔着人流问他。

“昨日库里,纸的事,细说说。”

“两千张,全是仿的。”谢霁昀说,“帘纹六道,新床。批号跳了三十个号。”

“三十个号值多少钱?”

“纸不值钱。”谢霁昀说,“真纸出了泾县,一转手,贡纸的价。银子差出来,往哪儿走,得查漕运。”

“漕运。”凌屹川在马上掂了掂这两个字,“又是漕运。”

“所以今日去看你存的那件东西。”

凌屹川在马上没接话。走出一箭地,他才开口:“谢霁昀,验粮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你讲讲。”

“漕船进光化门,泊在官坞。”谢霁昀说,“验粮官带两名书吏上船,先看舷侧的水尺。水没到哪道线,记几成载。再看舱,抽查粮袋,验干湿。最后落笔,入太仓的册子。粮按册上的数收,银按册上的数放。”

“验粮官是瞎子吗?”

“验粮官看的不是粮,是尺。”谢霁昀说,“尺是官府定的,定死的。人信尺,不信眼。这是规矩的好处,也是规矩的空子。”

凌屹川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当年,”他说,“管的就是这段规矩。”

谢霁昀的脚步没停,也没接话。永宁元年,凌嵩岳,巡防营统领,漕运护防不力,税银被劫。罪名他背得出来。那张涂改过的残页,此刻就在他中衣内袋里,原字“东段”,贴着心口。

“陈三那人,话糙,你别跟他绕。”凌屹川把话岔开了。

“我什么时候绕过。”

“也是。”凌屹川笑了一声,“你拿尺子说话。”

西市波斯邸后巷,比前巷矮半截。两边胡商的货栈,毡帘子压着门槛,香料味混着牲口味。巷子底,一间铁匠铺,门脸窄得只容一人进出,里头的炉火倒是旺,风箱一拉,火光从门里探出来,把巷口的雪水烤得冒气。

铺子里叮叮当当。一个汉子抡着小锤,在砧子上敲一把镰刀,深目,高鼻,胡子剃得短,汉话说得梆硬。

铺子里挂满铁器。墙上钉着马蹄铁、门环、铡刀,砧子边一口水缸,缸沿结着冰碴,缸里的水却是温的,淬铁淬的。炉膛上吊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白气。

“陈三。”凌屹川在门口喊,“带人来了。”

锤子没停。又敲了三下,那人才把镰刀往水里一淬,白汽腾起来。

“看见了。”陈三说,“眼睛又不瞎。”

“三年了,我头一回带人来。”凌屹川说。

“人是你带来的。”陈三拿围裙擦手,“东西是我存的。各算各的账。”

他擦完手,上下打量谢霁昀,打量得很慢,从靴子看到脸。

“读书人。”陈三说,“手是生的,没茧。量得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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