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珣站在母亲面前,看着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漫出来。
他知道母亲常年服药,神志时好时坏,偶尔犯起病来会自言自语,丫鬟们私下里说她是怀念亡夫加上守寡难熬,年深日久熬坏了脑子。他每次回家都撞见她清醒的时候,她便把那副温婉沉静的模样摆出来给他看,从不在他面前发作。他以为她只是身子弱,以为她只是太想父亲了。
顾阙走过来蹲在沈氏膝边,两只大手把母亲那只抽搐的手合在掌心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蹲在那里仰着脸看沈氏,目光沉静而稳当:“娘,我们不着急。你把话慢慢吐出来,我和珣儿都在。”
沈氏低头看着他——那双大手,那个肩背的轮廓,那张脸上的颧骨和下颌。她看得发了怔,忽然伸手去摸顾阙的脸,摸他的眉骨,摸他的颧骨,摸他的下巴,摸着摸着眼泪就淌下来了,没有声音,那苦涩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尖上挂着,把她那张被病痛磨得枯瘦的脸洗得湿漉漉的。
“阿辰。阿辰你回来了。”她把顾阙的脸捧着,凑近了看,眼睛亮得吓人,声音打着颤又压得极低,“他们给我喝的药里加了东西。我喝了十几年。十几年。我想跟你说好久了,可我说不出来。我一想说,嗓子就被人掐住了。你摸摸我的脖子。”
她抓着顾阙的手往自己喉咙上按,力气大得指节发白:“我跟你说,我喝了那些药,我不喝他们盯着我喝,我吐在袖子里他们都能发现,第二天就换个人来灌我。我喝了十几年,脑子被他们灌成了一锅粥,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糊涂的时候我连阙儿和珣儿的脸都认不得,清醒的时候我就拿头撞墙,恨自己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来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把顾阙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按在那里,按得紧紧的,像是怕他抽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着顾阙的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阿辰你记不记得,你走的那天夜里,我趴在你的床头,哭得就要晕死过去了,你那时看了我一眼。你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那时候想跟你说,阿辰我多想跟你一起走啊。我这么多年最想告诉你这句话——我多想跟你一起走。”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随即又塌下去,塌成了一声含在嗓子眼里的呜咽:“可我肚子里有了、有了我们的珣儿。我死了他怎么办。我们的今措才七岁,他聪明,他懂事,可他年纪小又没了爹,再没了娘他怎么活。”
她捧着顾阙的脸,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声音忽高忽低:“阿辰,我替你活了十几年了。你不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每天喝那些药,喝了就糊涂,糊涂的时候我就在这间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丫鬟们说我疯了,说我是守寡守疯了,我就由着她们说。疯了才好。可我醒过来的时候比疯着还难受。”
她说着说着,眼神忽然又变了一变,从狂喜变成了惊恐,整个人往后缩,把顾阙的手一把推开:“不对。不对。你不是阿辰。阿辰死了。死了好多年了。”她的声音陡然尖起来,肩膀缩成一团,眼睛从散落的头发缝里死死盯着顾阙,“你是老太爷派来试我的人。我不说。我什么都不说——你们别想从我嘴里套出话来!”
顾珣站在旁边,看到母亲这副模样,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无助地看着哥哥,却看到顾阙跪在原地没有动。顾阙脸上被母亲推开时的指甲划出一道红印,但他连擦都没擦一下,只是把手重新伸过去,这一次没有碰她的脸,只是把掌心朝上放在她的膝头,像小时候趴在母亲膝上听她讲故事时那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娘,我是今措。我是你儿子,你看看我,我手上有个疤,你还记得吗?你摸摸我的手。”
沈氏低头看着那双摊在膝头的大手。她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去摸顾阙食指上那道旧疤——那是顾阙小时候削竹篾给顾珣做风筝时划的,她摸着那道疤,嘴唇剧烈地抖起来,抖到整个人都在发颤。然后她忽然把顾阙的手抓起来贴在脸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了十几年的嚎哭。
“阙儿。阙儿。你是阙儿!你都长这么大了。”她松开顾阙的手,忽然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十几年的妇人。她在屋里走了两步,左脚跛得很厉害,但她不管,径直走到墙角那只旧衣柜前面,蹲下去翻最底层的暗格。暗格盖板很紧,她抠了两次没抠开,手指在木板上刮出吱吱的响声,顾珣伸手想帮她,她一把把他推开,自己又抠了一次才把盖板掀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只布包,蓝花粗布,包了好几层,一层一层抖开来,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药渣,已经干透了,捏在手里沙沙地往下掉渣。她把药渣捧到顾阙面前,手指发抖,脸上带着一种疯疯癫癫的笑:“你看,你看。就是这个。每次喝完了药我都把药渣捞出来藏一撮,藏在柜子底下,藏在鞋底里,藏在灶台缝里。他们盯得紧,我每次只能藏一点点,攒了十几年才攒了这么一包。老太爷说这是治病的。治病的。治了十几年,把我治成了一个疯、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收起笑,凑到顾阙耳边,一只手挡在嘴边,像是在跟他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声音压得极低:“今措,娘跟你说,你爹不是病死的。你爹是被他们毒死的。‘以吾妻吾子为索,锁吾于地下’!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爹连写绝笔信都不能按自己的心意写啊!他是被人按住手死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淌下来了,她死死摁着顾阙的手,眼神就像钉子一样,想要把顾阙摇摆震颤的神魂死死地钉住,“今措,你记住了吗?你记住了吗?”
了。“娘,”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儿子记住了。”
她忽然站起来,把顾阙和顾珣的手拉在一起,合在自己两只手掌中间。她的手很小,包不住两只大手,可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指节都攥白了:“老太爷以为娘是傻子。傻子有傻子的好处,你们跟娘来。”她拉着两个人走到床边,掀开被褥,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掏出一只铁盒子,那只铁盒子和顾阙藏在柴房墙砖后面的那只一模一样的尺寸,锈迹更多些。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条,每一张纸条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写上去的。
顾阙接过那叠纸条,一张一张翻过去。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写错了涂掉重写,有的墨迹被水滴洇开了。纸条边角磨得起毛,有些地方反复折叠过很多次,折痕处几乎要断开。内容断断续续地记着顾家的勾当和罪行,但前言不搭后语、字迹凌乱,就算流出去,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也如同疯人疯语一般。
顾珣站在旁边,一直沉默着。从母亲开始说话到此刻,他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那张比顾阙硬朗的脸上始终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等顾阙看完最后一张纸条,他忽然开口了:“哥。你知道多少?”
顾阙的手指在纸条边缘停住了。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面色惨白,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顾珣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站着:你每次出门,跟我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好好读书,好好照顾娘。我听了十几年,我做到了。可你每次回来,身上的伤越来越多,人越来越瘦,神情也越来越看不透。”
他伸出手,抓住顾阙的肩膀,五根指头箍得很紧,紧到顾阙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一个人扛?我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儿子。娘是你肩上的人,也是我肩上的人。你觉得你不告诉我就是在护着我?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