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京城无风。
贡院外墙的杏榜从五更天便贴了出来,黄纸黑字,密密麻麻列着一百多个名字。日头刚爬上琉璃瓦的脊兽,榜下已挤得水泄不通。有哭的,有笑的,有扯着嗓子念名字的,有把脸埋进手里一声不吭的。整条巷子被喜怒哀乐堵死了,连卖豆浆的担子都挤不进去,那小贩索性歇在路边,扯着脖子跟人打听:“今科会元是哪家的?”
“顾家!顾老太爷的孙子,叫顾阙!”
这声吆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里激起一层又一层波澜。消息不到午时便飞遍了六部衙门、茶馆酒肆。满京城都在议论同一件事:顾家一个久不闻名姓的嫡系,考了个会元。
户部度支司的值房里,谢怀朔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从礼部誊录司调来的顾阙会试卷稿。萧烬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好放下最后一页。
“明焰。”谢怀朔没有抬头,手指在卷稿上轻轻叩了一下,“若是我没记错,当初你在淮州结识的那位朋友,就是这位顾阙吧。”
萧烬在他对面坐下,端过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捧在手里,下巴搁在杯沿上,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声应答拖得有些长,尾音往下坠。
谢怀朔抬脚,靴尖在萧烬的小腿肚上轻轻踢了一下:“好好说话。”
萧烬被踢得一激灵,茶盏差点洒了。他放下茶盏,面色如常,耳朵尖已经红了:“我当初也不知他是顾家人。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徐州开旧书铺子。后来查王家,辗转又查到泗州那桩案子,才发现他就是那个‘周管事’。”
谢怀朔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周管事。青蚨那条线上的。东羽那天说的,也是这位?”
“是他。”萧烬把茶盏放下,方才那点撒娇的神气收得干干净净,“线索从淮河道一路追到京城,查到最后就是这个周管事。”
谢怀朔沉默了一息,把面前的卷稿推到他面前:“你看看他这篇策论。”
萧烬低头扫了几眼,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谢怀朔靠回椅背,望着头顶的横梁。
“顾家和青蚨是什么关系,王氏又是什么角色,之前周明德的江南会馆替青蚨办那些事,顾阙做了‘周管事’出来,如今又考了会元。一步接一步。”他顿了顿,“顾家和青蚨之间,只怕比你我之前以为的更深。”
“顾家在明面上是书香门第,青蚨在暗处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顾家犯不着自己下场。”
“顾家犯不着,但顾家需要人下场。明面上的人办明面上的事,暗处的人办暗处的事。顾阙这个‘周管事’的身份,不是巧合。他被放在江南会馆,放在青蚨的线上,为的就是有一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份筹码。”
萧烬没有说话。他盯着卷稿上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若真是如此,顾阙这人就不能全信。”
谢怀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你看这句——”他把卷稿翻到最后一页,念了出来,“‘臣幼时居淮州,邻有盐工李氏,日负百斤,得钱不足十文。其子年七岁,问其母曰:盐既我家所出,何以我家食淡?其母不能答。’。”
萧烬把茶盏在指间转了半圈:“他在卷子上冒这个险,图什么。”
“图一个能说真话的位置。”谢怀朔说,“推行新政是陛下的意思,顾家想长盛不衰、又想要万事稳妥,就只能两头下注,老太爷等不起了。顾阙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殿试这张卷子——他要在卷子上跟陛下说一句别人都不敢说的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雪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政事堂批文抄本。
“殿下,陛下的条子。会试放榜不到三个时辰,陛下亲自下旨调了顾阙的卷子。首相亲自誊的,一字不易。”
谢怀朔没有接话。窗外黄叶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他父亲——顾老太爷那个早死的幼子顾辰顾公子,顾阙的生父——是怎么死的。”
陆雪樵翻开手里的卷宗:“延熙二十三年病故。顾家的说法是肺痨。”
“延熙二十三年。”萧烬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正是阳州兵变那一年。”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这事不对。”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去查。从吏部旧档入手,当年给他父亲看病的太医是谁,脉案还在不在,都查一遍。”
陆雪樵把这件事记下了。
殿试那天,太极殿的大门从卯时便敞开着。一百多名贡士鱼贯而入。日光落在汉白玉栏杆上,亮得刺眼。顾阙站在队伍里,不前不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匾额,然后收回目光,跟着队伍走进殿内。
殿内比外面凉得多。龙涎香混着老旧木头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顾阙找到自己的座位,撩起衣袍跪坐下来。面前矮几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是新的,墨是御制的,纸白得晃眼。
监考官捧着密封的考题沿阶而下,当众拆封。考题发下来,一张白宣纸,御笔亲题,只有九个字——“论古今盐政之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