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霄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那火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
“阿朔,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非你不可?”
“因为臣弟是陛下的弟弟。”谢怀朔笑容得体,但是话语里隐约有怨气,“兄长用起来放心又顺手。”
谢承霄没有接他的屁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朕不用防着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可那轻底下是十二年帝王生涯积攒下来的、沉甸甸的孤独。
“朕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人都在算计。他们跪朕,是因为朕穿着这身龙袍。他们怕朕,是怕朕手里的权。他们忠心,不是对朕忠心——是对自己的利益忠心。”
他看着谢怀朔。烛火在那双眼睛里碎成两团微光。
“只有你不一样。你对朕忠心,不是因为朕是皇帝。是因为朕是你兄长。你替朕做事,不是因为朕能给你什么。是因为你觉得那件事该做。你是朕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不用猜、不用防、不用试探的人。”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可也正因为如此,朕只能让你去当那把刀。因为别人当刀,朕不放心。别人当刀,朕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会转过头来砍朕。只有你当刀,朕才敢闭眼。”
谢怀朔安静地坐着。烛火在他脸上投下的影子很淡,淡得像一层霜。
“兄长。”他开口了,呼吸放得很轻,声音里有一层很薄的疲惫,“臣弟不年轻了。”
谢承霄愣了一下。
“臣弟累了。已经过了年轻气盛的时候,现在也想要为百姓做事,可当刀——”他停了一下,“太累了。”
他忽然起身,利落地跪下。袍角拂过地砖,发出一声轻响。那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臣子之礼。
“我大燕人才辈出,陛下无需担心无人可用。臣只希望此间事了,陛下能许臣一纸归田诏,从此不再过问政事。”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烛火跳了跳,灯花爆开,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谢承霄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弟。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可那挺着的姿势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沉默了很久。
“朕最怕的,就是这一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龙袍的袖子里,微微地、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握成拳头。
“朕怕有一天,你也会觉得朕变了。朕怕有一天,你也会像那些人一样,看着朕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皇帝,没有兄长。”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帝王的疲惫,兄长的脆弱,一个人在权力顶峰站了太久、已经快忘了怎么当一个人的茫然。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浑浊而沉重。
“可朕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朕怕你死在前面。”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可那平静底下,是滔天的恐惧。
“你替朕挡了那么多刀,朕不知道哪一刀会要了你的命。朕不知道哪一天,福顺会跑进来说,淮王出事了。朕不知道哪一天,朕坐在这张椅子上,等来的不是你的消息,是你的死讯。”
“朕怕你死在前面,母后也已年事已高。”谢承霄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落叶,“那朕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谢怀朔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看着兄长。看着那双眼睛底下怎么也化不开的青黑,看着那张比十二年前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那副瘦削的肩膀上扛着的整个天下。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兄长指着舆图说“阿朔,你看这天下”的时候,他看见的是一双干净的、年轻锐利眼睛。
“兄长,”他说,“臣弟不会死。臣弟也不会变。”
谢承霄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笑底下,有一点点、一点点年轻时候的影子——那个十六岁的少年,指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眼睛里全是光。
“这刀——”谢怀朔说,“臣弟当。”
谢承霄的笑容凝在脸上。他伸出手,想扶弟弟起来。手伸到一半,谢怀朔忽然又开口了。
“只是有一件事,臣弟想向陛下问个明白。”
谢承霄的手顿住了,像有一个看不见的隔阂,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两人之间。
他看着谢怀朔。谢怀朔还跪着,姿态恭敬,无可挑剔。可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说。”谢承霄收回手,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