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绍疆被她踩得一个踉跄,他回头看着对方有些气恼的脸,喃喃道,“谈,谈,谈的意思。”
他展示了一番手里的铜镜,刚要解释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崔荧双手一摊,退了几步,徒留他自己一个人在原地。
“怎么了?不是说进去谈吗?”
“你不对劲吧,裴绍疆。”她嘟囔道,“你肯定不对劲。”
这人今天晚上与敌人对峙都能频频走神,脑子里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这可不是她认识的裴将军。在战场上发呆这种事,他但凡曾经做过一次,崔荧都不会在今天还能看见他。
离远了打量对方还是那副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三两步上前把对方胸前的衣服拉开了一块,探头过去,“给我检查一下。”
布满伤疤的胸膛处,果然那片错乱的字符在隐隐发热,崔荧抬手摸上去,那处明显地在排斥着她手上的“释”。
是死人符。
冷着脸把对方的衣襟拉了回去,这回在前面领路的换成了面色不善的崔荧。
这东西在她压制后绝对不可能这么快死灰复燃,甚至到影响裴绍疆的思维判断的地步。
在这符的影响下,他的大脑被麻痹,才会这么的无法凝聚精神,被心中执念所牵频频走神。
用剑柄想都知道,这符咒的催化是谁搞的鬼。
在来纸坊前,不,在陈疏月握住裴绍疆的刀刃之前,他体内的死人符都还未被催化,那时候他还神志清明。
一切的转变就在那些血!
作为陆长戎一手带出来的,崔荧自认在符咒方面完全无法相比,但对方此举也无疑为挑衅。
这是嘴里喊着自己大名在做手脚,生怕她找错对象。
见崔荧检查的位置与死人符有关,裴绍疆自知可能中了招数,乖乖跟在对方后面,二人一路走到了陈疏月所提的晒纸区的最内侧。
就在白日里,这金家纸坊还有工人在做工,因此在晒纸区那一排排密集的竹架上,正悬挂着百余张的宣纸。在山间的夜风吹动下,一张张惨白的洛城纸,像魂幡一般飞舞,在幽暗的角落中,墨迹沿着“白幡”伸展爬行,未知的生命绽放于纸张,正拼命地对着闯入者张牙舞爪地宣示着主权。
不知名的呓语在崔荧二人的耳边炸响,裴绍疆两眼有些怔愣,他体内的符咒正试图搜寻着自己的同类。
只可惜它们挑错了对象。
抽出腰间的断魂刀,利刃轻易地破开皮肤,丝丝缕缕地黑雾在裴绍疆的身体上方升腾,陈疏月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算计对方是个死人。
不再有意地控制,战场的煞气带着亡魂的怨恨顷刻间散开,耳旁的呓语化作一声声惨叫,星星点点的墨迹最后也化作虚无。没有了纸张的阻挡,整个晒纸区的全貌被显露出来。
在竹架遍布的最深处,那里坐落着一座密檐式的塔状建筑,六角形的平面自下而上逐层收窄,造型别致,如同一座精巧玲珑的微型宝塔。
左右的大门处悬挂有一对联——“墨痕未干生骨血,一勾一划皆立身。”
最上面则悬挂一匾额,上书“惜字亭”三字。
她还以为这洛城没这东西呢。
引动体内的“释”,凝聚在脚尖,随着崔荧一脚踏下,所有的纸张重回平静,连带着惨叫也一并消失,除了那座凭空出现的惜字亭以外,整片晒纸区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似乎察觉到来者不善,那亭子门口的二人,一人脚步慌乱,牵着那烟粉色身影似是要逃。但被牵着那人却不慌不忙地甩开了她的手,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看见她这幕后黑手的模样崔荧就气不打一处来。抢先一步上前,她照着那烟粉色身影就是一脚,不顾陈疏月的惊呼,干脆利落地扯了根捆仙索,三下五除二把她和婆子捆在了一起。
“这是真心要谈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她点点头道,“这样谈看起来心比较诚。”
她踢了踢被绑在地上的二人,似乎不太相信就这样解决了,“这就是你们提前到达所做的准备?”
“就为了告诉我,我老板身上的死人符是你下的?”
“那我真得谢谢你,这是怕我找不对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