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深对沈泠撒了谎,他今天没有去公司。
车驶出别墅后直接拐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往南,开进了老宅那座灰扑扑的门楼。
霍家老宅不在海市市区,在半山腰上,飞檐层叠,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面刻“霍氏宗祠”四个大字,漆色已经黯了,像凝固的血。
烛火在供桌上一排一排的烧,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东倒西歪,把层叠的牌位影子投在墙上。
今天是霍家祭祖的日子。
说是对先祖的缅怀,更像是一场对活人的检阅。
霍家的人按辈分和支脉站成了几排,黑压压的静默一片。
陈曦潼站在末尾最暗的那个角落里,穿着一件高领的素色长裙,嘴唇上没有涂任何颜色。她平日里最爱打扮,今天却连耳环都不敢戴。
她父亲上个月的家族流水排名下滑了两位,她就得往后再站一排,往后多退一步。
正厅左侧挂着一块led屏,在层层叠叠的牌位和烛火之间,那块屏幕亮得突兀,上面滚动着实时变动的家族排名。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资产、职位、社会影响力、子女教育……
全部量化,全部公示。
霍砚深站在第一排。
有人在前面念家族成员这一年的成就。“霍砚深,霍氏集团执行总裁,全年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三,收购安华实业……”
霍砚深听着自己的名字从别人嘴里念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像湿冷的舌头一样贴在他的后颈上。
是霍砚清和霍砚柏,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们站在第二排,脸上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庄重肃穆,眼底却压着看不见的野心。
去年家族排名,霍砚深压了他们一头,今年差距又拉大了,霍砚清手里的子公司被收购重组,霍砚柏的海外投资连着踩了两个雷,两个人今年念成就的时候名下条目少得可怜。
霍砚深没有回头,肩背线条纹丝不动,仿佛那两道目光只是烛火一晃。
大典结束后,人群按辈分依次退出祠堂。
霍砚深迈过门槛的时候,老宅的管家追上来:“少爷,老爷子请您去书房。”
霍砚深跟着管家穿过几重院子,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霍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满屋子都是檀香和旧书的味道,混着老人身上淡淡的药膏气。
“砚深,过来坐。”霍老抬起头,笑的慈祥,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是过年庙里供的寿星公。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最近那个舆论,处理得怎么样了?”
“处理好了。”
“好,好。”霍老连连点头,“你这个孩子办事,我一向放心。不过……那个姓沈的小朋友,要是实在不听话,我们也可以采取一些手段。”
茶碗落在红木桌面上,轻轻一磕。
“你不可能为了一个无名小辈,丧失自己的前途,对吧?”
霍砚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霍老端茶碗的手。
手背上青筋盘虬,骨节粗大变形,端碗时还在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这只手是不会抖的。
祠堂的青石板霍砚深跪过很多次,他的两个哥哥都被养废了,霍老对他的管教格外严格。
于是管家把戒尺换成了马鞭,三十鞭,一鞭一鞭数着打。他跪在那些牌位前面,血渗出来把布料粘在皮肤上,霍老爷子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看着,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槛,那双眼睛和今天一样是笑着的。
霍砚深在昏过去之前听到最后一句话,是他的爷爷端着茶碗说笑眯眯说:“霍家的孩子,不打不成器。”
那时候的霍老精神矍铄,而现在,他坐在同一把太师椅上,威胁起人来还是那套话术。
但嗓音像一面被敲了太多下的旧鼓,中气从裂缝里漏出去,兜不住那股子杀伐气了。
霍砚深看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从盖碗缝隙里晃出来一滴,落在红木桌面上。
他等那滴水洇开,然后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