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缝合针。
他保持著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滯了。
但在他的颅腔內部,一场比外面那场西港大屠杀更加可怕的、无声的系统性崩溃,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疯狂蔓延。
他的终极后遗症。
终於,在这一刻。
就如同被推倒的、高达万丈的多米诺骨牌。
不可逆地、全面地,爆发了。
——它在自救。
那颗被他强行驱使了远超碳基生命设计极限的“超频大脑”,此刻如同一台核心温度已经突破临界点、即將自爆的量子伺服器。为了保住这具名为“苏晨”的载体不死,它正在强制执行最高级別的紧急降温与维生协议。
而它选择的方式,是人类歷史上所有计算机工程师都不会陌生的、那个最粗暴、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办法——
强制关闭一切非核心进程。
杀死一切它判定为“冗余”的、会加重系统负担、消耗能量的后台运算。
首先被终结的,是“痛觉信號处理模块”。
——【痛觉感知:已关闭。系统负载降低4。7%。】
然后,是“情感”。
这个过程,比痛觉的消失更加诡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因为它不是一瞬间发生的。
它是缓慢的。它像一杯被打翻的温水,从桌面边缘一滴一滴地坠落进深渊,安静得连苏晨自己都很难察觉。
苏晨首先发现,自己想不起林晚意的脸了。
不,確切地说,不是想不起。
是想起来了,但那张脸,不再引起他內心任何的波澜。
那张曾经让他在万丈悬崖边缘、咬碎牙关也要活下去的脸;那张在他意识即將被数据之海吞没时,如同北极星般將他硬生生拉回现实的脸。
此刻在他脑海中浮现时。
只是一组像素。
一组排列整齐的、由明暗、轮廓和色彩信息构成的、没有任何附加情感標籤的……三维图像数据。
仅此而已。
他等了两秒,等待那种应该伴隨这张脸出现的、揪心的担忧、温暖的牵掛和誓死守护的衝动涌上来。
但什么都没有。
那片曾经为了她波涛汹涌的情感之海,此刻如同被绝对零度冻结的死水,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泛起。
然后是老王。
那个在最危险的时刻,不顾一切帮他扛住了半边身体、把冷链车开进地狱又开出来的包工头老乡。
现在,在苏晨的认知系统里,关於老王的一切情谊都在消散,只剩下一个乾瘪的標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