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宴请就没断过。
今天文化局请,明天文联请,后天宣传部请。马副局长还专门派了车来接,一辆吉普车,停在光字片口,引得邻居们都出来看。
周蓉有时候跟著去,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就在家陪母亲,跟郑娟说话。
周母还是不能说话,但眼睛越来越有神。周蓉坐在床边,给她讲北京的事,讲玥玥的事,讲冯化成的事。周母听著,眼睛眨一眨的,有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像是在笑。
有一天,周蓉正说著,忽然看见母亲的眼睛里流下一滴泪。
她愣住了。
郑娟在旁边说:“妈能听懂。你说的话,她都懂。”
周蓉握住母亲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跟冯化成说起这事。冯化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妈好了,如果炳坤他们同意的话可以接她去北京住段时间。”
周蓉看著他。
他继续说:“现在条件允许了。”
周蓉眼眶红嗯了一声。
宴请的空隙,冯化成也见了几个地方上的人。
有一个是市里的食品厂厂长,姓孙。酒桌上,孙厂长端著酒杯说:“冯老师,我敬您。您的书,我厂里工人都看。”
冯化成说:“谢谢。”
孙老板又说:“冯老师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咱们吉春的事,我还能帮上点忙。”
冯化成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名字。
还有一个是市里某个部门的领导,姓吴,管后勤物质的,之前是管教育的,也参加了这个局。冯化成想起周秉昆在酱油厂干得累,提了一句。吴领导说:“冯老师放心,我记著了。”
后来周秉崑调去物资局,跟这顿饭有没有关係,没人知道。
冯化成自己不说。
在吉春待了五天,宴请排了四场。
第五天晚上,冯化成终於推掉了一个饭局,说想在家吃顿饭。马副局长电话里说:“冯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还想多请几回呢。”
冯化成说:“下次,下次。”
那天晚上,周家难得清静。郑娟做了几个家常菜,周秉昆买了瓶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冯玥和周楠在院子里玩,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周蓉给冯化成夹菜,他低头吃,不说话。
周秉昆喝著酒,忽然说:“姐夫,你现在是真有名了。那些领导都请你。”
冯化成放下筷子,看著他。
周秉昆说:“我听说了,文化局的人到处说你来了,说你是咱们吉春的骄傲。”
冯化成低头嗯了几声继续扒饭。
周秉昆又说:“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
周蓉在旁边听著,心里有点酸。
她想起那些年,家里多难。父亲在外地做工,母亲昏迷不醒,秉昆一个人撑著。酱油厂的活儿又累又脏,回来还要帮忙照顾妈。街坊邻居背后说閒话,说周家完了。
现在呢?
那些领导亲自上门,那些宴请一场接一场,那些礼物堆了一柜子。
都是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