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蕊姬语气颇为恳切:“臣妾前日翻看前朝实录,读到万历年间,彼时也有宫女太监私下对食,起初也不过是寻常情分,可后来这二人仗着身在御前,一个窃听帝踪,一个妄议朝政,渐渐结成了耳目网,将手伸到了乾清宫以外,甚至连内阁的动向都了如指掌。最终酿成大祸,累及宫闱,数位妃嫔受牵连,前朝也为之震动。皇上对此事最为忌讳,曾言‘宦寺不得干政,宫女不得窥探圣衷’,此乃祖宗家法。”
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皇后,一字一句道:“如今王钦是皇上身边的总管,每日在皇上跟前伺候,所见所闻皆是天家秘辛。莲心妹妹虽是娘娘调教出来的,忠心不二,可这桩婚事一结,外人看来,难免会以为咱们长春宫借着一桩婚事,便将手伸到了养心殿,笼络了御前近侍。若是这风声传到皇上耳中,小人再从中搬弄是非,说娘娘您不以宫规为重,反行前朝宦官结交之弊,借对食之名行窥探帝踪之实……那可如何是好?臣妾一想到此,便觉背脊发凉,万死难辞其咎。娘娘乃六宫之母,一举一动皆是表率,臣妾实在怕娘娘的一片慈爱之心,反成了旁人攻讦娘娘的利器。”
这番话,哪里是担忧,分明是把“结交内侍、窥探帝踪、图谋不轨”几顶大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皇后头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慧贵妃嘴角的笑意僵住,眼底却闪过一丝幸灾乐祸。金玉妍把玩着护甲,垂下的眸子里满是算计,她没想到白蕊姬竟敢如此直白地顶撞皇后,还句句戳在要害上。
皇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捏着茶盏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死死盯着白蕊姬那张写满“赤诚忧虑”的脸,胸口一阵气闷。这白蕊姬,好厉害的软刀子!看似句句为自己着想,实则是在挑唆,是在提醒皇上此事背后可能引发的猜忌!若是皇上真因此事对长春宫生了芥蒂,那才是得不偿失!
“姝嫔!”皇后终究是压不住火,声音冷了几分,“你未免也太多虑了!莲心是本宫的人,王钦是皇上信重的内侍,他们的婚事是本宫做主、光明正大的恩典,何来‘伸到养心殿’、‘窥探帝踪’之说?前朝旧事岂能拿来与今日的体面喜事相提并论?你身怀皇嗣,还是少思少虑,安养胎息要紧,莫要妄议宫规,徒惹是非!”
“娘娘息怒!”白蕊姬连忙躬身,做出惶恐受教之态,可话锋一转,依旧不依不饶,“臣妾知罪,只是事关娘娘清誉,臣妾不得不言。皇上最重规矩,若是知晓长春宫与养心殿内侍结为秦晋,纵然是娘娘恩典,也难保不会有人往歪处想。娘娘是中宫嫡后,这般行事,确是有些……授人以柄了。臣妾即便被娘娘责罚,也要将这层忧虑说出来,只为保全娘娘圣誉周全。”
“你……”皇后气得指尖发抖,却偏偏在她这番“为大局着想”的说辞下,找不到发作的理由。若再斥责,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忠言。
眼看火药味渐浓,一直沉默的纯嫔苏绿筠忍不住上前一步,她性子最是温厚,见皇后下不来台,又见白蕊姬身怀六甲,生怕两人真的撕破脸伤及胎儿,便软声打圆场道:“皇后娘娘息怒,姝嫔妹妹也是一片赤诚,太过忧心才口不择言。娘娘仁德,这桩婚事确是恩典,只是姝嫔妹妹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宫中耳目众多,总归是谨慎些好。”
娴妃如懿也适时开口,她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怪异的语调:“皇后娘娘,纯嫔姐姐说得是。姝嫔如今怀着皇上登基后的贵子,身子最是要紧,受不得半点惊吓与气恼。娘娘乃六宫之母,自然不会与她计较。这桩婚事既是娘娘恩典,便按娘娘的意思办就是了,左右不过是一桩下人的喜事,何须为此伤了和气,惊扰了姝嫔的胎气,那才是大大的不妥。”
她这话看似在劝皇后,实则也在点醒白蕊姬——你如今有身孕,是皇上眼里的红人,皇后纵然不悦,也断不会拿你怎样,但凡事不可做绝。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她明白,今日若再与白蕊姬纠缠下去,只会让慧贵妃和金玉妍看笑话。她冷冷瞥了白蕊姬一眼,语气恢复了中宫的端庄与疏离:“纯嫔、娴妃说得是。本宫自然不会与姝嫔计较。她既有身孕,便该安心养胎,莫要再为这些琐事分心。这桩婚事,既定下了,便如此办吧。本宫行事,光明磊落,何惧旁人蜚语?”
白蕊姬垂首,掩去眼底一抹得逞的冷光,柔声道:“是,臣妾谢皇后娘娘宽宥,谢娴妃娘娘、纯嫔娘娘关怀。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专心养胎,不负皇上和娘娘厚望。”
一场暗流汹涌的唇枪舌战,最终以皇后强行按下、纯嫔与如懿出面调停而暂时告一段落。只是这长春宫内,因着一桩“对食”喜事,皇后与白蕊姬之间的裂痕,已然深如鸿沟。
春光正好,桃花灼灼,众人散后,皇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满园春色,却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冷。白蕊姬……好一个白蕊姬!今日这软钉子,她算是记下了。
而景阳宫内,白蕊姬抚着小腹,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久久未散。皇后,你既想借刀杀人,那本宫便先断你一臂。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