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巾帼心骨,以身守义
天牢穿堂阴风刺骨,石壁凝着寒霜,铁链坠地,发出沉闷冷响。
谭砚看着囚牢中执拗倔强、宁死不肯松口的嫡女,儒雅面容尽数开裂,眼底是慈父煎熬、宗族重压、朝堂身不由己的万般苦楚,声音压得发哑,带着最后一丝苦苦哀求,褪去朝臣冰冷算计,只剩为人父的疲惫哀求。
“宁儿,你懂事一点。”
“为父半生如履薄冰,守中立、避党争、不攀皇权、不沾嫡祸,只求谭氏满门安稳度日。你祖母年事已高,家中幼弟尚未成年,阖族百余人性命,全系你一念之间。”
“你背弃公主,便可摘清所有罪责,即刻出狱,保全自身;谭家切割干系,陛下便不会降罪满门。不过舍弃一桩朝堂盟约、舍弃一位落难公主,舍弃一群无根寒门孤女,便可阖家安稳,何至于玉石俱焚?”
他字字皆是宗族桎梏、人世无奈,身为士族家主,身系全族荣辱,从无任性资格。
他懂女儿忠义,懂长公主悲悯,懂寒门学子无辜,可身居乱世朝堂,士族立身,从来容不得半分妇人仁善。
谭宁肩头伤口牵扯剧痛,冷汗浸透额发,苍白唇角抿出坚韧弧度,缓缓抬眸。
褪去往日温顺侍女的恭顺,褪去身负重伤的孱弱,眼底澄澈清明,袒露深埋心底、从未言说的赤诚心声,声线虚弱却字字铿锵,无半分动摇。
“父亲,您为官半生,懂朝堂权衡,懂士族利弊,懂满门荣辱,可您从未懂过,知微书社,从来不是朝堂筹码,不是公主笼络民心的工具。”
“女儿自幼长在士族深宅,看透世家庶女、寒门孤女、罪臣遗女的一生苦楚。大梁律法苛待女子,孤女无宗族庇护,或被卖为奴、或被权贵强占、或流离荒野冻饿而死,粗衣贱命,命如草芥。”
“世人皆说女子卑贱、无用、生来依附父兄夫君,困于闺阁、困于礼教、困于世道枷锁,生来便低人一等。”
谭宁眼眶泛红,却无泪水滚落,袒露心底最滚烫的执念:“当年殿下筹建知微书社,不取士族儒生、不收权贵子弟,独收天下流离孤女、罪臣遗眷、边关遗孤。不止予她们衣食安身,更教她们读书明理、自立自持,挣脱世道对女子的桎梏。”
“殿下要救的从不是她们一时饥寒,是从泥沼水火里,救赎万千女子卑贱宿命。让孤女知礼、知志、知立身之本,不必依附士族、不必攀附权贵、不必沦为朝堂博弈牺牲品。”
“女子生于乱世,本就步步维艰、命如浮萍。殿下手握余力,以公主之尊,俯身济世,救万千底层孤女跳出炼狱。这是苍生大义,是殿下毕生悲悯初心,从无关权谋,无关党争。”
她转头,看向牢外暗沉天光,字字泣血,剖白本心:
“女儿追随殿下数年,亲眼看见书社女童从怯弱畏缩,到提笔读书、立身自持;亲眼看见罪臣遗女脱离奴籍,安稳度日,不必任人宰割。”
“今日我若当庭翻供、背弃殿下,便是亲手碾碎殿下济世苦心,亲手将百余孤女打回泥沼,让她们再度沦为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我谭宁身为女子,深知世间女子万般艰涩苦楚。我不能背叛殿下,不能辜负万千孤女依托,更不能碾碎这乱世里唯一一处净土。”
谭砚浑身一震,僵立原地,眼底利弊算计尽数碎裂,错愕望着素来温顺听话、恪守士族规矩的嫡女。
他从未听过这般言论,从未看透一座书社背后,是救赎女子宿命的赤诚风骨。
“可你要搭上谭氏满门!”谭砚声音发颤,心口剧痛,“你是谭家嫡女,生为士族儿女,生来便要为宗族取舍!”
“女儿生来是谭家嫡女,可首先,我是大梁女子,是受殿下庇佑、知知恩义之人。”
谭宁挺直伤痕累累的脊背,眸光决绝,断彻亲缘,字句沉定,不留半分余地。
“父亲以宗族压我,以血脉逼我弃义,女儿恕难从命。”
“自今日起,谭宁自愿剥离谭氏族谱,断绝父女亲缘、割裂宗族干系。”
“此后我一身罪责、一身牵绊,皆与吏部谭氏、与父亲、与谭家全族再无瓜葛。谭家不必因我获罪,不必因我切割盟约,阖家安稳,全身而退。”
“我一人留狱、一人担罪、一人守义,誓死不背叛长公主,誓死不倾覆书社百余名孤女生路。”
一语落下,惊天决裂。
谭砚脸色霎那惨白,身形踉跄后退半步,胸腔气血翻涌,望着囚牢内宁折不弯、自逐宗族的嫡女,喉间腥甜翻涌,却说不出一句斥责话语。
慈父心、宗族责、朝堂局,三重枷锁压身,他逼忠义之女背弃本心,终究是他输了道义,输了风骨。
半刻探视时限将至,狱卒脚步声由远及近。
谭宁敛去眼底所有酸涩,垂眸躬身,对着谭砚行最后一次嫡女大礼,礼数周全,彻底斩断半生父女亲缘。
“父亲保重宗族,自此,父女恩断,宗族两清。”
而禁足长公主府内,谭宁彻夜未归、密道事发、侍女被俘的消息,悄然传入内室。
昭华静坐窗前,素衣寂然,温润眉眼覆上一层沉冷悲悯,指尖微微收紧。
她知谭宁忠义,亦知谭砚宗族为难,更知这一场棋局,终究逼得忠仆自断亲缘,以身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