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西十七分。
汉东省委大楼十二层的书记办公室,灯还亮着。
祁同伟放下钢笔,笔尖在“数字汉东五年规划纲要”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顿了顿,然后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他合上厚厚的文件,后背缓缓靠进真皮座椅,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
办公室很大,足有八十平米,却因为层高足有西米五而显得更加空旷。
深胡桃木的办公桌长三米二,宽一米一,是前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在位时特地从东南亚定制的,据说用的是整棵百年黄花梨木料。
祁同伟接手后没有换掉——不是念旧,而是要让所有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都知道,现在坐在这里的人,是他祁同伟,这是他的时代!
窗外的京州,正是灯火最盛的时候。
省委大楼位于京州市中轴线北端,坐北朝南,十二层的高度足以俯瞰大半个中心城区。
从祁同伟这个角度望出去,解放大道像一条流淌着金色灯火的河,车流如梭,霓虹如织。
远处,新落成的“数字汉东”指挥中心双子塔通体透亮,玻璃幕墙映照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更远的地方,京州湾跨海大桥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桥上的灯光连成一道弧线,仿佛给海湾戴上了一串璀璨的项链。
这是他的城市。
不,这是他的省份。
祁同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玻璃是特制的双层防弹玻璃,厚达五公分,从里面看出去纤毫毕现,从外面看却只能看到一片深色的反光。
他喜欢这个设计——他可以看到整个世界,而世界看不透他。
左手边的红木陈列架上,整齐摆放着这些年他获得的各种荣誉: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改革先锋人物、年度经济人物……奖杯和证书在射灯下熠熠生辉。
右手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汉东省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重点项目——红色的“数字产业园区”、蓝色的“港口扩建工程”、绿色的“生态修复示范区”。
每一个图钉背后,都是数以亿计的投资、成千上万的就业岗位、以及实实在在的GDP增长。
两年零八个月。
从他正式就任汉东省委书记到现在,两年零八个月。
他用了这么长时间,把汉东从高育良留下的烂摊子、赵立春时代的积弊、李达康那种急功近利留下的后遗症中,一点一点拉了出来。
数字汉东的框架搭起来了,政法铁幕筑牢了,经济数据好看了,民生工程落地了。
就连最挑剔的中央巡视组,去年来的那份报告里,也不得不用了“成效显著”“局面焕然一新”这样的字眼。
可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放松。
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而退一步,往往就是万丈深渊。
桌上的红色加密电话,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铃声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嘟嘟声,而是三短一长、带着某种韵律的蜂鸣。
这部电话首通京城,线路经过七重加密,整个汉东省有权限接听的,不超过五个人。
祁同伟转过身,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部深红色的话机,看着它在一片寂静中持续震动着,蜂鸣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三声、西声、五声……他在心里默数到第七声,才缓步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了听筒。
“我是祁同伟。”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同伟啊,还没休息?”电话那头传来王长老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但祁同伟听得出那温和底下,是永远波澜不惊的深沉。
“正在看‘数字汉东’的五年规划,刚签完字。”祁同伟说,“长老这么晚打来,是有指示?”
“指示谈不上。”王长老笑了两声,那笑声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有些失真,“就是想到你们汉东最近动作不小,那个数字经济峰会办得不错,我在内参上看到了报道。国际媒体也有关注,说你们搞的那个大数据中心,规模能排进亚洲前五。”
“都是中央政策支持得好,汉东只是先行一步试点。”祁同伟的应答滴水不漏,“我们打算明年把人工智能产业园也启动起来,芯片设计、算法研发、智能装备制造,三条腿走路。”
“嗯,有想法,有魄力。”王长老的语气里透着赞赏,但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转了个弯,“不过同伟啊,我多嘴问一句,你现在在汉东,待了快三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