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的海,与镜湖的宁静截然不同。黄昏时分,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与墨蓝色的海面在遥远的天际线模糊成一片。
风很大,卷着咸腥潮湿的水汽,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海滩,吹动岸边嶙峋礁石上枯黄的藓类。
海浪不是轻柔的拍打,而是带着一股沉郁的怒气,一次又一次地、沉重地撞在黝黑的礁石上,炸开无数惨白的泡沫,发出持续而沉闷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马云波独自一人,站在一片远离主干道的偏僻礁石滩上。
他穿着便装,外套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有些佝偻的轮廓。
他没有看那气势磅礴却令人压抑的海景,只是怔怔地望着脚下那些被海水反复冲刷、磨圆了棱角的碎石,眼神空洞而疲惫。
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在海风中颤巍巍地,随时都会断裂。
他来这里,与其说是散心,不如说是逃避。逃避办公室里那些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目光,逃避家里那令人心碎的死寂和妻子偶尔清醒时那双充满痛苦与哀求的眼睛,更逃避内心深处那日益沉重的、如同这海浪般不断撞击着他的负罪感与恐惧。
陈文泽那边含糊其辞,蔡永强似乎也有所察觉,行动愈发隐秘,而那个来自京城的巡回检察组,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斩落。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海风呼啸的、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不疾不徐地传来,踏在粗粝的沙石上,清晰可闻。
马云波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祁同伟不知何时,己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色夹克,海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黑发,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冰冷与沉稳。
他站在那里,就像另一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礁石,与这苍茫的海天背景融为一体,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云波,仿佛这次“偶遇”早己在他的预料之中。
“马局,好雅兴。”祁同伟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的呼啸和浪的轰鸣,清晰地传入马云波耳中。
马云波的心脏骤然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他下意识地掐灭了烟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祁……祁组长?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看看海,清醒一下。”祁同伟迈步上前,与马云波并肩站在礁石边缘,共同面对着那片翻涌的墨蓝色。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东山的海,很有力量,但也藏着太多污浊。就像这东山,表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己是暗流汹涌,毒瘤丛生。”
马云波喉咙发干,勉强应和道:“是……是啊,东山情况复杂,有些问题……积重难返。”
祁同伟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话锋陡然一转,如同这海风般毫无征兆地变得冷冽刺骨:
“马局,尊夫人近来身体可好?”
马云波浑身剧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祁同伟,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是他内心深处最血淋淋的伤疤,最无法言说的秘密!
祁同伟依旧看着海面,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冷硬无比。
他仿佛没有看到马云波的失态,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将那个秘密赤裸裸地剥开,暴露在海风之中:
“三年前,塔寨的林耀东,为了控制你这位主管禁毒的公安局副局长,精心设计了一个局。
利用一次你夫人参加的商业酒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她染上了毒瘾。从此,她就成了林耀东手中最有效的人质。
而你,马云波,为了保住妻子的性命和名誉,也为了掩盖这个让你无地自容的秘密,一步步沦为了他们的保护伞,成了林耀东摆在公安系统内部最听话的傀儡。”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马云波的心窝,然后残忍地搅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呼吸变得无比困难,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大的恐惧,最深的耻辱,在这个男人面前,竟然如同摊开的书本,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