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的黄昏,来得似乎比往日更早,也更显沉郁。
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将夕阳最后的光线挤压成一道狭窄、猩红的缝隙,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斜斜地投射在这座城市最高权力机关的大楼上。
市委书记办公室,位于大楼的顶层,视野极佳。
往日里,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可以俯瞰大半个镜湖市容,以及远处那烟波浩渺、风景如画的镜湖。
齐全盛喜欢在这里眺望,这视野总能让他生出一种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豪情。
但今天,窗外那被暮色和阴云笼罩的景色,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心烦意乱,那猩红的光线,更像是一道淌血的伤口,横亘在天际。
办公室内,奢华依旧。
昂贵的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占据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精装典籍,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主人的权势和地位。
空气中残留着上等茶叶的余香,但此刻,这香气却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压力。
齐全盛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近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却浑然未觉。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再不见往日那种挥洒自如的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焦躁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王宏发被带走超过二十西小时了,音讯全无;钱初成那边虽然动用了所有关系打探,也只得到“严密关押,无法接触”的模糊消息;赵芬芳更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打电话来,声音都带着哭腔。
风暴正在聚集,而他这个镜湖的“掌舵人”,却第一次感到脚下的甲板在剧烈摇晃,甚至听到了龙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齐全盛深吸一口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秘书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齐书记,祁……祁组长来了,说要见您。”
齐全盛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截烟灰簌簌落下。他定了定神,将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请祁组长进来。”
门再次打开,祁同伟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深色夹克,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兴师问罪的凌厉,也没有手握证据的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他走进的不是一个封疆大吏的办公室,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房间。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
“齐书记。”祁同伟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祁组长,请坐。”齐全盛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我过去就好,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祁同伟没有坐沙发,而是径首走到办公桌前,在齐全盛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齐全盛的眼皮跳了跳——这不是来商量的姿态。
“指示谈不上,”祁同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齐全盛脸上,“有些情况,需要和齐书记沟通一下。”
他说着,将手中拿着的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了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推向齐全盛。
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
齐全盛的心脏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文件袋,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毒蛇猛兽。
他没有立刻去碰,而是强笑着试图掌握主动权:“祁组长,关于镜湖的工作,特别是‘蓝天工程’,我们市政府正在组织全面的自查自纠,一定会给检察组,给上级一个满意的交代。
镜湖目前的发展局面来之不易,稳定是大局,发展是硬道理,我相信……”
“齐书记,”祁同伟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齐全盛后面所有试图铺垫、解释、甚至讨价还价的话,“先看看这个。”
齐全盛的话语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看着祁同伟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所有的官样文章、所有的“大局论”和“稳定牌”,在対方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
袋子很轻,但他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慢慢打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页纸。是复印件。
第一页,是王宏发签字画押的询问笔录摘要,上面清晰地提到了钱初成、赵芬芳,以及……他齐全盛的名字,还有那些“默许”和其家人海外资产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