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未给高育良带来丝毫暖意。
他昨夜在国际会议中心的辉煌仿佛一场遥远的旧梦。
此刻,他坐在省委家属院那间宽大、摆满古籍和法学著作的书房里,却感觉如同置身冰窟。
昨晚的庆功宴气氛热烈,他多喝了几杯,带着志得意满的微醺回到家中。
然而,清晨六点不到,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手机铃声就将他从浅眠中惊醒。电话是汉东大学校长打来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一种极力压抑却依然透出恐慌的颤抖:“高…高书记,出事了!出大事了!您…您快看看邮箱!还有网上…网上…”
高育良心头猛地一沉,宿醉带来的头痛瞬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驱散。他立刻打开书房电脑,登录邮箱。
那封匿名举报信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收件箱的最顶端。
他点开邮件,目光扫过那些刺眼的标题和指控,当他看到自己那篇《法治本土化路径再思考》的段落被逐字逐句地与伯尔曼的著作并列,并用刺目的红色标注出来时,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死死抓住红木书桌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污蔑!这是彻头彻尾的污蔑!无耻的构陷!”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变形,充满了惊怒交加。
然而,更猛烈的风暴紧随而至。就在他试图联系秘书和宣传部门进行危机公关时,书房里的座机、他的私人手机、工作手机开始此起彼伏、疯狂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如同催命的符咒。
“喂?老领导,我是京城的李明啊,那个…网上传的那个事…您看…”一个老部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试探和不安。
“高书记,我是《法理研究》的林白,关于您那篇《法治本土化路径再思考》,我们编辑部收到一些…呃…学术上的质疑材料,想请您方便时澄清一下…”林主编的声音公事公办,却透着一股疏离。
“育良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封邮件都捅到我们这里来了!影响极其恶劣!你必须立刻、马上、亲自向组织说明情况!”一个来自更上层、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在电话里咆哮,不容置疑。
每一个电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育良的心上。
他试图解释,声音却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慌乱而变得语无伦次:“这是阴谋!有人要害我!伯尔曼的著作我当然参考过,但那是合理引用…是借鉴…是学术交流!他们这是断章取义!是恶意中伤!”
然而,他的辩解在对方沉默的倾听或程式化的“我们会调查”的回应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猛地挂断一个电话,手忙脚乱地打开几个主流门户网站和学术论坛。果然,“高育良”、“学术抄袭”、“法治本土化”、“伯尔曼”等关键词己经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登上了热搜榜前列。
那封匿名举报信的核心内容被截图、被转发、被添油加醋地解读。
一些所谓的“知情人士”开始匿名爆料,绘声绘色地描述他当年如何“快速”完成这篇论文,如何“巧妙”地规避查重。
“学阀现形记!”、“扒下‘学者型官员’的画皮!”、“汉东学术界的最大丑闻!”……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像淬毒的匕首,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引以为傲的“学者型官员”光环,在网络上无数匿名者的口诛笔伐下,如同精美的瓷器,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巨大的屈辱感和灭顶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颓然跌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胸口剧烈起伏,金丝眼镜滑落下来也浑然不觉。
……
书房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也隔绝了时间。
高育良不知道自己枯坐了多久,首到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这场不期而至的冬雨,来得凶猛而冰冷,仿佛要冲刷掉世间的一切污浊,也无情地敲打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猛地惊醒,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向书房角落那个巨大的、镶嵌着铜饰的红木书柜。
他发疯似的翻找着,厚重的法学典籍、装帧精美的个人文集、各种荣誉证书被粗暴地扫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