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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2页)

他到家的时候,家里只有妈妈和孟时维。他难得看到他们很慌乱的样子,听说父亲已经和几位邻居正在街上找他。妈妈看到他,就一把把他搂在怀里,说“你可算回来了”。

后来父亲回家,严肃批评了孟时维。这是时源记忆里唯一一次那人挨骂,但那人只是说“那他也有问题,是他扭头就走了,为什么不知道跟着我?”这次孟时源获得了一个小孩子才有的“无赖”待遇,母亲对孟时维耳提面命,说:“他才八岁,他懂什么?你是哥哥,你跟他计较这个?”

只是,到最后,那人也没有跟他道歉,只是沉默地回到了房间。

沉默是最大的的轻蔑。父母也没有强硬地要求他把这件事做个了结,只是又来安慰了时源几句,顺便嘱咐他以后不要这么胡闹了,并且给他配了一部手机,方便随时联系。

懵懂的时源从此逐渐懂得一些事情。在这个孟家,自己永远也不会成为最受宠的孩子。这从一开始就能看出来,如果父母更爱他,那怎么会把他留在苏州,直到现在才接自己回申浦?哥哥从小就在父母身边长大,他“十八般武艺”,哪一样不是父母亲自挑选送去培养的?

孟时维从小上的就是国际学校,后来去耶鲁留学、工作,拿了绿卡。而孟时源走的是跟他完全不一样的道路。或者说,因为讨厌孟时维,他就刻意远离了所有相关的一切。孟时维喜欢什么,他就讨厌什么。比如时维很擅长说场面话,父母的朋友,这个总那个总的或者什么CFO的,都很欣赏他。尤其是林叔叔林高峯,在孟时维申上耶鲁以后,把自己女儿也送去了美国,恨不得当场就做媒了。

对于时源自己来说,在传统的应试体系中,他的脑子比孟时维还要更好用,都不用怎么上拔高班,理科样样都通,能轻松拔得头筹。父母也曾想送他去国际学校,但是他自己拒绝了,他用不上。他还想常去苏州看望爷爷奶奶。

人越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他就用这样倔强的办法试图引起父母更多的注意。爸妈为孟时维申上耶鲁庆祝、为孟时维获得国际赛事奖项高兴、为孟时维拿到绿卡大摆酒席,却甚少关注时源,想起他,无非是他又做出什么成绩的时候。

时源记得,父母只在自己物竞得奖、考上重高、考上申大的时候,主动夸奖自己,接着让他努力,追上哥哥,好像自己所做的总是稀松平常,始终不如孟时维。

孟时源高中的时候,家长会父母来过一次,还被其他家长追着问,时源是怎么培养的。孟家爸妈很不好意思地说,小儿子,是非常省心的,都没费什么心,自己就长好了。

复又补一句:“他自己喜欢物理方面的东西,挺好的。但是我们其实是希望他能像他哥哥一样,能出国去念金融方面的专业。但是,也随他喜欢吧。”

其他家长自然对这一对兄弟啧啧称奇。

时源清楚父母有时候会对他截然不同的生长道路失望,每当时源拒绝他们的一些要求,比如去读国际高中、大学学习金融方面的专业,父母都会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那是一声无言的叹息,和多余再说的眼神,时源对此无比熟悉,因为实在看过太多次。

他越努力,越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始终在向父母证明自己并不比孟时维差。父母在高教圈里这么多年,积攒的资源和人脉不少,他知道他之前待的项目和实验室,父母一定能找到人说上话,会议论文他想挂一作都未必不能,还轮得到大成、许艺韵和金施然做局把他挤走么?

但他从头到尾没跟父母说过自己的情况,他刻意远离他们的圈子和资源,孟时源现在拥有的东西,都是自己摸爬滚打卷出来的——对于真正有实力的人来说,额外的照顾和帮助是一种羞辱。

这次没有顾好流光的排练,确实也是自己把自己逼的太狠了。如惊鸿所说,他确实很想要这个会议经历,他有清华的梦导,希望去那个项目组读研。项目组近几年硕果累累,斩获许多国际奖项,属于世界顶尖水平。孟时维的耶鲁,他十八般武艺才申请上的学历,也够不到这样的程度吧。

这一切都要求他在本科期间能够尽可能多的取得成果。他总是一边忙流光的排练,一边东奔西走。他能够把一切handle好的,从来都是这样,他试过同时处理三个考试两篇论文和两个课外项目,保持专业第一的成绩,有人说他是三头六臂,那真是一点也不错。

这次太着急了,他太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显化的成果、一个父母付他比孟时维强的首肯。因此,心急到,把一路陪自己走到现在的朋友们都忘在脑后了。

惊鸿那天跟他吵架,有几句话确实诛心。他不愿意自己喜欢的女孩子把自己想成一个很功利的人,他不是恶意翘班不管排练的,他只是太信任自己的能力了,信任到最后,把一切都搞砸了。

只是回头看,自己确实一直在跟功利的评价体系搏斗,厌恶它功利的同时,又享受它带来的好处。他一次次反刍自己的来时路,终于明白是什么力量把自己推向了话剧、推向了流光剧社——在舞台上的那段时间,自己拥有最单纯的快乐。

不用理会绩点排名,不用理会实验和数据,不用回导师和学长消息,尽情沉浸在另一个人的另一种人生里。第一次读本《雷雨》的时候,他选择了周朴园,因为他觉察这个人物的底色其实跟自己的父亲有点相似,或者说跟很多中年父亲相似,专制执拗的大家长。他试图理解周朴园,试图理解自己的父亲。

在流光他观摩过很多江南戏,这次《暗恋桃花源》也是一样,桃花源,桃花源,小时候的平江路就是桃花源啊,他仿佛回到小巷子,看见摇曳的茉莉花,闻到碧螺春的香气。

他把这一切,缓缓地,跟大家说来。最后,他看向惊鸿,惊鸿的眼眸点点闪动,他不想让江遇和惊鸿为难,于是先为了推迟排练和惊鸿再次道歉。

“我真的很喜欢流光,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跟大家在一起排练和演戏的时间,哪怕大半夜不睡。”时源道,“在流光,我所拥有的,都是最快乐单纯的时间。”

孟时源如此剖白,让气氛显得有点凝重。一直承担调节气氛工作的司仪大将军图图,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呃呃”了半天,还是惊鸿先轻轻道:

“其实只要说清楚,我们不会怪你,你想做什么,我们作为朋友都会为你欢呼。”

“你享受在流光的时间,在做决定的时候,也记得相信我们。就像你说的,你当时应该相信温舒一样。”

惊鸿歪着脑袋,泓宇点点头,补充道:“对呀,Whocares?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即使你有缺点我们也会很爱你。谁没有缺点,大家都有缺点。”

“何况,时源,不只有你感受到那种荒谬。”江遇开口道,“我们都很厌恶优绩主义,厌恶功利的评价体系,但是从宏观角度来讲,作为申大人,我们已经是优绩主义这套体制的受益者了。”

他眯一眯眼睛,笑着说:“这像不像一个可以当辩题的悖论?”

众人的目光交错,都有些意外的神情,他们没想到江遇居然总结了这么深刻的话。惊鸿歪在温舒肩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此前有许多无谓无名的纠缠,一下子有了具象的解释,原来这就是我们这代人身上都有的伤疤。

林言蹊说,在春天把船靠岸。我们都是水里划船的人,在茫茫的大海上,一边划一边企图找到岸。我们每个人都划的很累,每个人都谨小慎微,担心自己的小船被大风吹倒。

然而回头看,辽阔的大海是拥挤的人海,有人抱着浮木,有人的船四处漏水,有人靠一艘小舢板破风前行,而有人干脆裸泳。反正时代的海洋把我们卷到这里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甚至已经是幸运的那一批人了。

我们这么年轻,人生风一程雪一程,才走堪堪第一程。我们走的踌躇满志,走的困顿怀疑,也走的傲慢无礼,我们路过那些世俗功利,路过爱与不爱,路过幡然醒悟——回头看时,已经热泪盈眶。

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独特的精神刺青。

我们都很痛苦啊。泓宇多才多艺如同人间小太阳,却有严重的身高和外貌焦虑;温舒如此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却深受家人的控制和拖累;孟时源八面玲珑得像个圣斗士,谁知道他在兄长的阴影里兜兜转转顾影自怜了十几年呢?

就算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江遇,也被流言纠缠,被无数看见的不公和落寞推着前进。惊鸿家庭幸福,才智出众,流言蜚语和烂人烂事什么时候放过她了呢?

一群慌乱又执着的人,正好碰在一起罢了。碰到一起了,就可以建造心底的理想国乌托邦,刘子骥寻而未果的桃花源。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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