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支使他。”惊鸿笑嘻嘻的,“他平时不让人支使的。”
江遇连忙应了,临走前反驳一句:“什么不让支使?我眼里一直都有活好吗?剧社撤道具哪次不是我壮丁?”
惊鸿笑得更厉害了。
待江遇走了,青絮拉住惊鸿,跟她说:“其实我刚刚没有说实话。”
“嗯?”惊鸿神色一滞。
“我记得当时对江遇说过过分的话。他说我是‘缩头乌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什么的。”
“啊?”
青絮开始解释:“我们平时也不熟,常常好几天才会说一两句话。他成绩很好,又搞辩论,朋友也多。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培训或者舞房练舞。那件事情发生以后那么多人恶意揣测我,但我没有想到一个没什么交情的同桌居然那么信任我。”
原来,事发以后,青絮没有什么信任的人。跟家长和老师寻求帮助以后,反被学校施压,青絮不愿意再见简老师,但是学校竟然强迫他们面对面调解,不要报警。
青絮在楼梯间的角落里哭,被江遇撞见了。江遇这才从她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并且一力劝她报警。
报警遭到学校的阻拦,但是青絮和家人还是报了。只是警方在侦查环节没有找到直接证据,事发教室没有监控,教室走廊上的监控也恰好“丢失”,用技术手段恢复以后,只能拍到两人进入教室和青絮哭着出来的画面,无法证明青絮确实受到强制猥亵。
简老师巧言善辩,推卸责任,学校也一直施压。江遇建议她把事情闹大,以媒体和公众舆论监督的力量对抗。
但是这时候学校里的流言已经四起,青絮深陷舆论漩涡,根本不可能把这件事公开化。
青絮告诉惊鸿:“江遇那时候对我说,永远当缩头乌龟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真的要争取名誉的清白,就要自己为自己做主。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心情,他就摇着头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惊鸿两眼一白,差点昏过去。她就说吧,江遇高中的时候情商好低,根本领会不到别人的意思,还说别人词不达意呢。
是直言,但直言都伤人。江遇甚至都不懂得怎么婉转地把自己的想法加工说出来。
难以想象青絮当时有多难受,唯一相信她的同龄人竟然这样说她,她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江遇在无意间把青絮伤透了。怪不得后来她的日记里这么猜测他。
“他想的太简单了,没有站在你的立场上想问题。”惊鸿道,“他一直都这样,人很浑的。那你怎么又说你从来没有怪过他?”
其实惊鸿心里很对当时的江遇嗤之以鼻。因为这个世界总是会对女生有过多的审判,任何性别规则都是对女人更加苛刻。现实点说,就算青絮当时真的把那贱人送进去了,流言蜚语估计也会纠缠青絮到毕业。
身为男生的江遇,不管从先天性格还是后天成长来说,都已经在社会结构里受尽红利,加上高中生热血上头,根本不明白青絮面对的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记得他说那句话时候的眼神,就是那种,嫌弃但没有办法的眼神。”青絮说,“但是我不怪他。”
“后来我转学了,有段时间里看Q·Q空间,竟然有很多人在编他的闲话。我想大概是因为他和我关系还不错,也就一起成为了闲话主人公之一。”
“说他顶撞老师、刻薄同学、眼高于顶,这些可能都算添油加醋,但是后来比较魔幻的是,开始传我转学是被他逼迫的。”青絮道,“我跟一个我关系还可以的同学打听,这种话一直到毕业都有。他一直背着这个恶名。”
惊鸿心头一紧,马上想起小半年前在深海上看过的帖子。
原来江遇是这么把高中同学“逼到退学”的。
“我一走了之,但是他还在青中待到毕业呢。不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青絮不好意思地笑笑,“后来我真的不怪他了,毕竟他也是受害者。”
青絮又想起什么:“而且他当时确实帮了我很多,我记得他家里好像有人是体制内工作的。当时警方不予立案以后,就给我这么个解释。江遇很吃惊,他说托家里人帮我问问到底有没有什么内情。”
“后来呢?”
“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了,应该不太明朗,他也很失望。也许你可以问问他。”
惊鸿点点头。事情不简单。
青絮抱着腿,深深把脸埋下,感慨道:“想不到他一直也没忘了我的事,在青中认识这么多人,我曾以为舞房里的人都是朋友。没想到真的朋友只有他一个。那我又怎会怪他。”
朋友吗?惊鸿看看青絮带着几分忧郁的眼睛,因为外表上的变化,她有时候很难将高中见过的江遇跟现在认识的人重合起来。
但是现在看来,他身上有些东西是没有变,还有一些,在经历人事的打磨以后转圜,只是少年心气没有变。
从青絮口中,她重新认识他,他们都重新走过了漫长的、闪着光点的,但流言如夏夜蝉鸣一般不止不休的高中时代。
流言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他们才二十岁,竟然有将近十分之一的好时光,在被这样无聊的东西侵扰。
再也不要为此费心费力、劳神伤心,因为我也再也不会从人云亦云里认识一个人。惊鸿想。就像她在雷雨结束之后,对江遇说的那样。
我只在乎你现在是谁,你现在怎么想。
他们都是曾经孤身对抗过世界的人。惊鸿想。
惊鸿失神地时候,江遇回来了,他带回青絮的快递,以及新买的两杯果茶。阳光现在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这次少年站在了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