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车队终于进入了西北地界。原本浩浩荡荡的车队,只剩下一辆马车和两道身影。
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三次截杀。没有了其他镖师的掩护,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秋月白几乎是不要命地护着镖车和长息,自己背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
夜深人静之时,秋月白会看着长息在篝火旁拨弄火苗的侧影,原来这就是柔情,他这样定义自己的心绪。
他想着,待到这趟镖送达,待到烟雨重晴、朝堂风波平息,他定要向母亲求一个恩典,给这缕无根的野风一个再无风雨的家。
不,他收回这念头。她是自由的,她飘荡去何方,自己便也跟去何方罢。
再有不到五十里,便是秋月白的老家——灵台县秋家。
是夜,秋风萧瑟,两人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落脚。
生起篝火后,秋月白将长息叫到了庙中避风的角落。他身上大小伤势不断,月色之下,脸色苍白非常,眼神却亮得惊人。
“长息。”他定定地看着她,眼神温柔如春水,“过了今晚,明天就能到家了。这一路上,让你受苦了。”
长息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把那尊玉佛从箱子里弄出来,听到他这话,心里一阵发毛,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少爷说哪里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嘛。”
“你我之间,就只有钱财吗?”秋月白叹息一声,忽然没头没尾地道,“等此事了结,我会禀明母亲,留你下来。你不用再去过那种偷鸡摸狗、朝不保夕的日子。只要有我在,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你有病吧?”长息的脸一下子皱起,露出了非常难以置信的、如同吞了苍蝇般不适的表情。她看着秋月白那双真诚至极的眼睛,再一次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荒谬感。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这么自以为是的人?她不懂自己的哪句话和哪个行为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只觉得突然涌上了对秋月白无尽的厌烦。
他很麻烦。她很想杀了他。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秋月白又在道歉了,他几乎每天都在不厌其烦地和她道歉,如果说一开始还是他的少爷教养在迫使他做出礼貌的回应,如今他已是完全视“不管长息对什么事发火,他便开始道歉”的一连串行为为合理。
“再说吧。”长息低下头收敛神色,借着夜色掩饰住眼底的嘲弄,扯开话题,“这趟镖明天就能送到了吧?”
“是。”秋月白心中满是期待。他看向她低垂的眉目,长而浓密的睫毛如羽扇,扇动都令他颤栗。
这一趟漫长的镖路终于要完结,而他和她会走向新的起点。
“歇着吧,我给你熬点药驱驱寒。”长息低下头收敛神色,借着夜色掩饰住眼底的嘲弄。她的鱼已在网中,今晚就要收网了。
“好。”秋月白起身,转身走回了破庙,心中暗喜。她现在都主动照顾自己了,难道不正是说明她对自己也有意?
一炷香后,长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伤药走了进来。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完美地掩盖了她悄悄掺入其中的“三日醉”——无色无味,药效却足以放倒一头大象。
秋月白对她毫不设防,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他还想拉着长息再说些什么,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过片刻,便身子一歪,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长息终于松了口气,她用力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庞,终于不用再对着这个蠢货演戏了。
她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踢了踢秋月白的肋骨,确认他连闷哼都没有一声后,便立刻转身走向了那辆停在神像背后的镖车。
她手法利落,用那把秋月白送她的削铁如泥的匕首,几下便挑开了木箱的机括。她毫不客气地将那尊价值连城的西域琉璃玉佛抱了出来,用厚布裹好。接着,她又去翻找秋月白的行囊,将他所有的金锭、银票、甚至他随身佩戴的几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统统洗劫一空。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急着走。她蹲下身,手掌在木箱底部的云雷纹上摸索。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册子。
长息撕开油纸,借着破庙内微弱的火光,翻开看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什么“两江总督受贿十万两”、“漕运盐铁私扣明细”之类的人名和数字。
“切,还以为是什么绝世武功秘籍呢。一堆破账本,害得老娘这一路担惊受怕。”长息撇了撇嘴,眼中满是不屑。她根本不懂,也不在乎这本账册对于秋家、对于朝堂意味着什么。在她看来,不能换钱、不能保命的东西,就是废纸。
深秋的夜风吹进破庙,带着刺骨的寒意。长息正准备将自己刚才在林子里打来的两只野鸽子烤了吃,却发现火堆快熄了,而庙里连一把干草都找不到。
她看了看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面无表情地地撕下十几页,凑到将熄的火堆旁吹了吹。
纸张一点就着。“腾”地一下,火苗窜了起来。
“暖和多了。”长息拍了拍手,干脆将剩下的半本账册也毫不留情地全扔进了火堆里。
火光映红了她毫无波澜的清丽面庞。她一边哼着小曲儿转动着树枝上的野鸽子,一边看着那些足以颠覆朝野、保全秋家上百口性命的绝密证据,在火焰中扭曲、发黑,最终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