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醒得很早,大多数流民尚在歇息,卫队中负责最后一班守夜的人方熄灭了火堆,正收攒着灰烬,预备铺在新垦的田里充当肥料。
她拉着冯庸就往旁边的草屋跑。两间屋子说是相邻,也有几分钟脚程。
远远地便看见道人影伫立在门外,晨光熹微,看不清面容神色。
冯安从那熟悉的身形认出是乐锦,一开始以为她是刚出去透了透气,结果都走到近前了,乐锦连个姿势也没变过。
他们都知道老师五感灵敏,平日这个距离,她早就会注意到他们,如今却半个眼神也未分过来,只沉默地凝视着有些漏缝的屋门。
冯庸悄声问妹妹:“那是老师吧?她怎么不进屋?”
冯安没答话,乐锦似乎才发现他们,表情一如既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摆手示意二人不用见礼:“一夜平稳,进去吧。”
她自己却反退了两步,给兄妹俩让道。冯安从她身边走过,只觉乐锦浑身散着凉意,衣摆还沾了露水,不像是在屋里待了一夜的样子。
冯安压下心头疑惑,推开门。天色尚早,屋内昏暗,冯安向蓐边看去,蜡烛还剩一长截却未燃,应是前半夜便被人吹熄了。
有兄妹俩开道,乐锦终于缀在后面慢悠悠进了屋。
许是见两个孩子来了,莲又把烛火燃起,方便几人说话。
莲点了灯便垂着眉眼,有些心不在焉,冯安执弟子礼问早,他才回过神,忙让她不必。
冯安不动声色地观察。
莲老师的眼眶有些发红,面上也没什么精神,许是熬了一宿在此照看的缘故。方才的恍惚似乎只是短暂,他飞快看来一眼,温声召她上前,便又转开视线,专心垂头带着她给石丑夫把脉。
冯安一心二用,边认真听着他讲解脉象,一面留神门口方向的动静。
乐锦跟着兄妹俩进来了,但只能算得上刚进门,便站着不动了,冯庸也只好停在那,两个人门神一般。
昨日他把冯安带回去休息后,又去盯了会那些被俘兵丁的安置,乐锦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情况。
一开始,冯庸正常汇报昨日的安排。
不一会,问题更宽泛了些,他以为是老师有心考校,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斟酌话语。
又过了片刻,冯庸虽还在愣愣地张口,只是不让老师话掉地上的原则罢了,已是没有余力思考自己在回答什么了。
乐老师还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但怎么越问越偏了啊!为什么要问他一个木匠之子铸剑的事情啊!
大概是他眼底的迷茫和疑惑要化成实质,又或是乐锦再找不出话头,她终于止了连环问,半晌无言。
恰在此时有人过来,称昨晚中了乐锦毒箭的官兵头头醒了。她点头,率先向外迈步,冯庸只觉终于被解救,忙不迭地跟上。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都避开了草蓐这边。
冯安终于确定,昨夜必是出了事情。
有记忆起,只有养父一个人将她和兄长拉扯大,儿时玩伴向她倾诉爹娘吵了架互相不搭理,自己两头为难,冯安还不理解,只是倾听,羡慕他双亲健全,此时却莫名有了几分感同身受。
小姑娘瞬间多了重心事,望着兄长没心没肺的背影无声叹气。
“可是太难了?哪里不明白?”莲注意到她的情绪。
冯安忙表示没有,莲便让她试着自己根据石丑夫的情况写个药方,她顿时没了想东想西的功夫,双手齐上把着石丑夫的脉,仔细研究起来。
见她低头苦思冥想,莲终于敢抬头看向门外,对着另一人的背影失神,眼圈又红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