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末班车的“特权”(二合一大章)
1940年6月4日,02:15,敦刻尔克外围,d940公路末端。
雾气很重,但这並不是那个被英国媒体吹嘘为“上帝之手”的奇蹟之雾。
这雾里带著毒。
它混合著数万吨燃烧的原油、腐烂的海藻、发胀的尸体以及被遗弃的钢铁在盐水中生锈时发出的铜腥味。当车队终於碾过最后一段布满弹坑的碎石路,衝出那片防风林时,亚瑟·斯特林下意识地拉紧了风衣的领口。
“把灯关了。”
亚瑟坐在领头的那辆半履带车副驾驶上。
“长官,关了灯我们可能会撞进沟里。”负责驾驶的麦克塔维什低声嘟囔著,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依言关掉了那两盏用红色破布蒙住的大灯。
“不需要灯了。”亚瑟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前方,“你看。”
麦克塔维什眯起眼睛。
透过挡风玻璃上那层油腻的污垢,即使在没有车灯的情况下,前方也並非漆黑一片。
一种诡异的红光在雾气中瀰漫。那不是日出,也不是极光,而是燃烧。成千上万个火点在海岸线上闪烁,像是地狱边缘的磷火。
这就是传说中的“撤离终点”。
並没有想像中千帆竞渡、热火朝天的景象。没有皇家海军威武的战列舰群,没有秩序井然的登船队列,更没有那些宣传海报上画著的、带著温和笑容迎接士兵回家的“泰晤士河小船队”——那玩意儿只出现在伦敦。
这里是敦刻尔克海滩,这里,有的只是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海滩上堆满了像山一样的物资。数千辆崭新的贝德福德卡车、布伦机枪载具、甚至还有整排整排未开封的弹药箱,此刻都静静地躺在沙滩上。有些正在燃烧,发出啪的爆裂声;有些已经被海水浸泡,只露出黑色的车顶。
它们像是史前巨兽留下的骸骨,见证著大英帝国远征军曾经的阔绰与如今的狼狈。
而在这些钢铁尸骸之间,漂浮著真正的人类尸体。
隨著潮水的涨落,数百具—一也许更多一身穿卡其色或灰蓝色军服的尸体在黑色的油污中起伏。他们有的面部朝下,有的仰面朝天,肿胀的肢体隨著海浪轻轻拍打著那些被遗弃的卡车轮胎。
“上帝啊————”
坐在后排的赖德少校发出了一声呻吟。
这位诺福克团第2营的少校,这个在突围路上一直保持著玩世不恭、甚至在最危急时刻还能用嘲讽语气调侃“两条腿跑路只能去当德国佬战俘”的聪明人,此刻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他颤抖著手,想要去掏烟盒,却发现烟盒早就空了。
“这就是————这就是我们诺福克团死了几千个兄弟,拼了命也要赶到的————
该死的撤离点?”赖德的声音在颤抖,带著一丝绝望,“船呢?联军主力部队呢?该死的,人呢?!”
亚瑟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人?当然是走了。”
他推开车门,军靴踩在混合著油污和血水的沙滩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赖德,如果你指望戈特勋爵会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站在海滩上,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撤离————那你最好还是去读读童话书。”亚瑟踢开一个被丟弃的军官皮箱,里面的银质酒壶滚了出来。
“总司令部早在5月31日就撤回多佛尔了。现在是6月4日,少校。对於伦敦的那帮大人物来说,这场戏已经谢幕了。我们只是不小心错过了谢幕铃声的小丑。”
身后,那一千多名法军士兵也陆续跳下了车厢。
长达数小时的静默、在德军眼皮子底下突围的极度紧张,让他们的肌肉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当双脚踩在鬆软的沙地上时,那股一直支撑著他们紧绷神经、
让他们在黑暗中不敢大口呼吸的心气,在看到眼前这片淒凉海滩的瞬间,彻底泄了。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甚至连哭声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沉默。这种沉默比德国人的炮声更让人绝望。因为炮声代表著还要战斗,而这里,代表著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