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和那老汉都被安置在了杜家医馆,根据杜游的诊断,那老汉的病症应当与瘟疫无关,萧雪闻得此消息终于放心了不少。
然而次日深夜,那老汉竟死了。
瞿温不允许任何人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萧雪的侍女,他不希望她再为他担惊受怕了。
“你不害怕吗?”杜游问。
“怕。”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想再见见她吗?”
瞿温眨了眨眼,眼眶登时红了,他沉吟片刻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见了,不必见了。”
“心里话也不同她说吗?”
“如果真到了那时候,我和她说这些无用的话岂不让她内心不安,她还是个小姑娘呢,什么都不懂。”
杜游把完脉,把瞿温的胳膊放回被子里:“一切安好,老天听了你的话都不敢收你。”
“求他别收我。”瞿温咧嘴笑道。
又过了一日,天还没亮,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铺天盖地的轰隆声震得地面都在轻轻发颤。岭南军进城了。百姓们纷纷从门缝里往外瞧,见是官军,才敢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军士们没有扰民,只分驻在各处街巷要道,协助官府维持秩序。金陵城那根绷了数日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药方也见了效。杜游说,城内城外染疫的人数已连续三日下降,更有不少人服药后高热渐退,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按这个势头,再过十日,便能控制住。”时隔多日,杜游的脸上终于重新绽放笑意。
瞿温的身体也无恙。可以确定那一日吐在他面罩上的血并非疫症之兆,而是老汉肺腑旧疾崩裂所致。杜游替他细细诊过脉,再三确认没有染病的迹象。
他悬了几日的心,这才终于落下。掀开面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天终于放晴了。
午后,父母和大哥来接他回家,他们前脚刚来,后脚燕子便出现了。
燕子见瞿家父母大哥都在,便知瞿温确定无碍了,她正欲离去,可瞿温笑着招呼她过来。
“周妹妹一切都好?”
“劳公子记挂,我家姑娘一切安好,见到公子无碍,她心中大石可落地了。”
“叫她安心,待到瘟疫彻底终结,我们书塾相见。”瞿温笑了笑,像想起什么一般忽然又说,“她的手帕被我弄脏了,就不还给她了,替我同她道个歉。”
燕子赶忙告退。瞿温目送她走远,这才从枕下摸出那条手帕,低头看了片刻。他轻轻折好,塞进袖口,没有说话。
大哥在旁瞧见了,正要开口,瞿温已笑着起身:“爹,娘,我们回家吧。””
3
京都城东,钟离府。檐角悬着琉璃风铃,在夜风里叮咚作响。廊下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厅堂内烛火通明,金猊香炉吐出袅袅青烟,将那满室的奢靡熏得朦胧。钟离虞倚在软榻上,手指捻着一颗冰镇葡萄,听下属禀报江南的消息。
“金陵城的瘟疫,止住了?”他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下属跪在地上,头压得很低,“林懿下令,岭南军入了城,增援及时。属下查到,是应天府尹周昱和提督瞿士白从中谋划,这才借了林懿的光快速稳住瘟疫。皇上为此还夸赞林懿顾全大局。”
钟离虞将葡萄送入口中,慢慢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这事一出倒是提醒我了,那瞿士白手里还有两万江南守军的兵权吧。”他顿了顿,语气依然淡淡的,“陈国南面,东海军和岭南军大帅都是林懿的人。瞿士白一直是个持身中立的老实人,莫非也想投奔他……”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下属一眼。
下属脊背一凉,连忙叩首:“属下明白。”
“盯紧了。”钟离虞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扬州城的事你办得很漂亮,这一回,也别让我失望。”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