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李岑寂这边爱不释手地摸著马槊,不知何时,徐泰的脑袋从帐帘缝里探了进来。
这莽夫路过中军帐时听见里面传来两声叫好,便好奇地掀帘来看。
一眼瞧见李岑寂手中那柄马槊,登时瞪大了眼,一溜烟钻进帐来,蹲在槊旁歪著脑袋瞅了半晌,又伸手在那槊锋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咂舌道:
“都校,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末將听说,北衙禁军里那些个將官,能有一柄正经马槊的也不多,多是拿长矛凑数。您这一柄,怕是要值不少钱罢?”
李岑寂抚著槊柄,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
“你懂什么。这是郑公所赐,值多少钱倒在其次。你瞧瞧这槊刃的钢火,瞧瞧这柄杆的韧劲,寻常军械铺子里打的那等长矛长枪,给这柄槊提鞋也不配。”
说著,他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槊柄,在帐中虚虚刺了两下。
劲风破空,发出呜呜低鸣,帐中烛火被那劲风一带,齐齐晃了两晃。
徐泰缩了缩脖子,嘴里嘖嘖连声:
“都校,您悠著点儿,这丈许长的槊,莫把帐子戳出个窟窿来。”
李岑寂这才收了势,將马槊横在眼前又看了看,眼底满是爱惜:
“有了这柄槊,临阵时便多几分把握。郑公这恩赐,比什么金银都重。”
送走眼馋的徐泰,李岑寂將甲脱下,仔细折好,放回箱中。
他没有声张,只是將信重新取出,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
到了第四日,大军出城的动静便愈发大了。
诸位节帅也商议出了章程,决议以京城四面诸行营都统郑畋为帅,令涇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
於是涇原、朔方两镇的兵马率先拔营出城,在城东门外扎下了联营。
唐弘夫骑著一匹青驄马,一身明光鎧,在亲兵簇拥下当先出城,鬚髮在风中飘扬,倒真有几分老將的威风。
营帐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渭水支流边上,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接著是夏州的党项骑兵,约莫五千余骑,马蹄声如闷雷,从城中主干道上穿过,惊得沿街百姓纷纷躲避。
待鄜延与秦州的兵马也出城驻扎后,凤翔本镇的兵马也开始陆续出城。
李昌言领凤翔左厢、王籙领右厢,赵不盈督后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
李岑寂所部马军被安排在中军,因此並未与其他诸镇的兵马挤在一处,而是在城南偏东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营盘虽不甚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
外围立了一圈粗木柵栏,四角各设了一座临时箭楼,营中帐篷排列整齐,营內空地上已挖好了灶坑,炊烟裊裊升起。
步卒在营门口持矛而立,目不斜视,甲冑鲜明。
便是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在陈安两个月的狠操之下,此刻也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
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凤翔城南门外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京西诸道兵马,並凤翔、陇右本镇之眾,合计四万余人,各依旗號列阵。
阵前空出了一条数十丈的通道,直通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那一面“大唐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纛,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猩红的旗面,漆黑的大字,分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