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衍语气转冷,“至于那些与朝廷达成了协议,却瞒着主公,妄图两头下注的世家……”
曹操眼中杀机毕露,“这等首鼠两端之徒,留之无用。文若,你去查查这些家族的旁支,挑几个有野心却不得志的子弟出来。我曹孟德能给他们家族的荣耀,也能随时换个人来当这家主!”
荀彧领命,“喏。”
这场由杨彪挑起的离间计,曹操不仅没有损失分毫,反而借此机会,彻底摸清了两州世家的底细,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尽数掌控在手中。
荀彧迈步跨出门槛,袍袖在风中扬起。他步履虽稳,脊背却透出几分沉重。
荀衍落后两步,不紧不慢跟着。
“兄长。”荀衍出声。
荀彧停步,转头看来,“昭若,何事?”
荀衍走上前,与荀彧并肩而立。“方才堂上,主公命你去安抚那些捐钱的世家。你应下时,气息乱了半拍。你在迟疑什么?”
荀彧眼皮微动,下意识出言掩饰,“并无迟疑。只是思量安抚的措辞。”
荀衍直视荀彧的眼睛,目光透彻。
荀彧被这视线看得有些狼狈。他偏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上车说。”荀彧走向停靠在街角的马车。
两人登车。
荀彧靠在软垫上,疲态尽显。
“陛下刚到许县,想要励精图治,重振朝纲。这是好事。”荀彧双手交握,声音发涩,“但他自幼颠沛流离,未曾系统受过帝王之道的教导。董卓、李傕、郭汜之流,皆是武夫篡权,何曾给他安排过太傅大儒讲经论史?”
荀彧抬起头,语气痛心,“他如今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研读先贤典籍,体察民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惦记着钱财,更不该越过主公,直接插手兖州政务。”
荀衍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听着兄长的抱怨。
刘协是个什么处境?先帝刘宏荒唐无度,王美人当年在后宫活得战战兢兢。刘协生下来便被抱给董太后抚养。后来董卓强行将他推上皇位,一路被西凉军挟持恐吓。
这等环境下长大的人,极度缺乏安全感。权力与钱财,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让他现在去读书?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衍自然不会把这些腹诽说出口。他换了个切入点。
“兄长。”荀衍端起车内小茶壶,倒了两杯温水,“天子在董卓手下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在李傕郭汜营中,更是忍气吞声。为何到了许县,便一反常态,接二连三提要求,甚至明目张胆挖主公的墙角?”
荀彧知道幼弟看问题向来刁钻,但这问题,他确实未曾深思。
“为何?”荀彧问。
“因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荀衍吐出八个字。
荀彧愣住。
荀衍继续开口:“天子不傻。他能察觉到,董卓李傕视他为草芥,随时会杀他。但主公不同。主公迎奉他,给他修宫室,供给他衣食。主公对汉室有敬畏之心。”
荀衍看着荀彧,“正是因为察觉到了主公这份敬畏与忠诚,天子才觉得安全。他觉得,无论他怎么折腾,主公都不会和董卓一般拔剑杀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试探底线,搅弄风雨。”
荀彧听完这番话,眉宇间的阴郁散去几分。天子敢折腾,恰恰证明了主公是汉室忠臣。
这逻辑虽然诡异,但确实安抚了荀彧那颗忠于汉室的心。
“兄长方才在堂上不自在,还有另一个原因。”荀衍手指摩挲着杯壁,“主公说,天子打着他的名义要钱,这行径与先帝在西园卖官鬻爵同出一辙。你听了这话,心里不舒服。”
荀彧点头,未曾否认。为人臣子,听到主公非议先帝,自然难以接受。
“主公比你更不舒服。”荀衍继续道,“主公忠于汉室,这是事实。但他带着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省吃俭用筹措粮草。天子却在后方拆他的台,算计他的根基。任谁都会心寒。”
荀彧身侧的手握成拳,“主公那番话,只是气话?”
“气话?”荀衍轻笑出声,“兄长觉得,主公是图口舌之快的人吗?”
荀彧默然。主公行事,绝不无的放矢。
“主公既然将天子与先帝相提并论,便说明在他心里,对这位天子的期许已降至谷底。”荀衍盯着荀彧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兄长,你需明白一个道理。主公可以忠于汉室,但他并不是非要忠于刘协这个人。”
荀彧呼吸停滞,他死死盯着荀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