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放下茶盏,终于把目光从茶叶子上移开,落在明珠脸上。那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但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取代了。他靠回椅背里,声音淡淡的:你倒是看得准。
明珠眨眨眼,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抱着书缩回书架边,把脸藏在书页后面。
那天之后,十四阿哥来文渊阁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有时是跟康熙议政,有时是借书,有时干脆就是路过进来请个安。每次来他都会跟明珠打个招呼,话不多,礼数周全,但他的目光在明珠身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了一点。
明珠起初没在意,后来103忽然在她脑子里了一声。
宿主,十四阿哥对您的好感度在持续缓慢上升。
明珠手里的团扇停了一拍:多少?
目前是42分。初始值是10分,入夏以来已经涨了32分。涨幅曲线和康熙当年对您的初期数据有相似性。
明珠沉默了一瞬,然后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康熙知道吗?
以康熙的观察力,应该已经察觉了。103的语气带着谨慎,但他目前没有任何干预行为。据系统分析,他在观察十四阿哥的反应,也在观察您的反应。
明珠把团扇搁在膝盖上,望着窗外白花花的日光发了一会儿呆。文渊阁里只有她和康熙两个人,康熙在书案后批折子的毛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板一眼地响着,像一部沉稳的老钟。
她忽然转头冲康熙的方向喊了一声:皇上。
康熙头也没抬:
十四阿哥今儿借的那本《孙子兵法》,臣妾也想看。皇上让他看完还回来的时候直接给臣妾吧。
康熙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下批,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第二天十四阿哥再来的时候,手里果然抱着那本《孙子兵法》,直接递到了明珠手里。明珠接了书道了谢,笑吟吟地问他打算屯田的折子写得怎么样了。十四阿哥跟她说了几句,耳朵又红了,找了个借口匆匆走了。
他走了之后,康熙从书案后抬了抬眼,看了明珠一眼。明珠正低头翻那本《孙子兵法》,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像是刚办完一件让自己满意的小事。
康熙重新低下头,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批折子一个翻书,文渊阁里又恢复了惯常的安静。窗外蝉鸣聒噪地响着,午后的热浪从门缝里涌进来,蒸得人心头发懒。
明珠翻了两页兵法,靠着书架慢慢闭上了眼睛。睡意朦胧间,她感觉有人走过来,把她手里的书轻轻抽走,然后一件薄外袍落在了她肩上。
明年就及笄了。那个声音低低地说了句,像是自言自语。
明珠在梦里弯了弯嘴角,翻了个身往声音来源的方向靠过去。窗外的蝉鸣依然响着,但文渊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种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一轻一重地交叠着,从午后一直绵延到黄昏。
康熙四十年春天,明珠十五岁了。
及笄礼定在三月十六,太皇太后亲自择的日子,说那日春分刚过,万物生发,最宜成礼。前前后后筹备了将近两个月,内务府的人把东偏殿里里外外重新收拾了一遍,窗纱换了新糊的烟霞色,多宝格上的陈设换了三回才定了最终的样子。
明珠自己反倒是最闲的一个。小梅急得团团转地替她试礼服、挑首饰、记流程,她本人却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新移来的西府海棠发呆。海棠开了满树的花,粉粉白白的,风一吹就摇一摇,有一枝垂得特别低,几乎要蹭到窗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