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话音落下,预期的振作並未完全到来,反倒是那句“加油”勾起了更深处的、被她小心翼翼封存的乡愁与孤独。
那股强撑的坚强瞬间出现了裂痕,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液体滑过冰凉的脸颊,滴落在石桌上,悄无声息。
她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出声,只有肩膀在月光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同一片月光下,萧珩亦未眠。
书房內灯烛早已熄灭,他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在御前立下的十日之期,南下扬州的筹备,还有针对斗笠人那张正在收紧的网……千头万绪压在心头,让他心绪纷杂。
索性披衣起身,也未惊动值守的僕役,独自步入庭院,任清冷的夜风拂面,希望能理出些思绪。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静姝苑附近。
这处院落平日里多是女眷僕役居住,他极少踏足。
正欲转身,却隱约听见苑內似有细微人声。
脚步微顿,他凝神细听。
声音是从东北角竹影深处传来的,极轻,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这么深了……
他本不欲窥探下人私隱,正待离开,却忽听得一句异常清晰、语调也迥异於常的话语,顺著夜风飘来:
“沈青芜,没有什么能把你打倒,加油!加油!加油!你会越来越好。”
那声音带著些许哽咽后的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道。
尤其是那重复三遍的“加油”,用词古怪,语气更是萧珩从未听过的直白与激励方式,与这深宅大院里惯有的含蓄温婉截然不同。
萧珩脚步彻底停住,立在月下竹影之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沈青芜?深更半夜,她独自在此作甚?
那古怪的“加油”又是何意?
听起来,倒像是一种的咒语?
紧接著,他便听到了极力压抑、却终究漏出细微声响的啜泣。
月光清冷,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鹅卵石径上。
他静静立在那里,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只是隔著扶疏的竹影,望著凉亭方向那模糊的、微微颤抖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辨不清情绪。
青芜坐在凉亭冰冷的石凳上,一口接一口,仿佛要將这五年来积攒的所有陌生、孤独与强撑的坚韧,都隨著这辛辣的液体一同吞没。
酒瓶很快见了底。
意识开始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逐渐氤氳开来。
周围的一切——亭角的飞檐、摇曳的竹影、清冷的月光——都开始缓慢地旋转、晃动,带著一种不真实的迷离感。
心头那块沉重的石头似乎被酒精泡软了,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近乎愉悦的恍惚。
那些深埋的乡愁、身份的割裂、步步为营的谨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真好,像一场美梦。
她扶著石桌,试图站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脑子里残存的理智在微弱地吶喊:不成,明日还要当差……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但这警告声迅速被汹涌的酒意吞没。酒精发酵出的那点虚幻的快乐,如同温暖的潮水,將她彻底包裹。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恣意哭笑、可以大口喝酒、可以喊著“加油”为自己打气的世界。
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又像踏著厚厚的棉花。
她痴痴地笑了一下,迈步想要走出这令人沉溺的梦境。
一步踏出,脚下却是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