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勃勃如今看似军威极盛,铁骑自岭北南下,一路以横扫之势连取麟游、永寿、凤翔数城,几乎將整个关中西北收入囊中。
其旌旗蔽日,营帐连绵,渭水北岸的胡夏大军远远望去,確是一派不可阻挡的汹汹气象。
可王镇恶自始至终都看得明白——眼下赫连勃勃也只剩这一层威势好看了,论及战略,他早已输得一塌糊涂。
结合刘义真那边陆续送来的情报,赫连勃勃此番南下的全部谋划,在王镇噁心中已如一张被彻底摊开的舆图,每一处伏笔、每一道暗线都清清楚楚。
这套方略称得上滴水不漏——赫连勃勃亲率主力沿涇河南下,牵制住关中晋军主力,將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吸在新平与咸阳之间的正面战场上;与此同时,王买德率偏师沿洛河河谷偷入关中腹地,直插潼关与青泥,將这两条沟通关东的生死线一刀斩断。
一旦关门落锁,关中便成绝地,建康与河洛的援军粮草皆不得入,而后再凭藉关中汉胡杂居、人心不附的局势散播流言,诱降各地守將,让关中从內部彻底乱起来。待到那时,赫连勃勃便可率主力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吞下整片关中。
即便是王镇恶自己,面对这套环环相扣的方略,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天时——恰逢刘裕率大军南归,关中兵力空虚,主將不过一个十二岁的稚子。
地利——岭北之地始终牢牢攥在赫连勃勃手中,萧关不在晋军之手,关中北面门户大开,胡夏铁骑隨时可饮马渭水。
人和——关中汉胡杂居百年,百姓对远在江东、分离了將近一百五十年的晋庭有著天然的疏离与不信任,反而对近在咫尺的胡人更加亲近。
天时、地利、人和,三样皆在赫连勃勃掌中。无论怎么看,这一仗都该以夏军大获全胜收场,甚至该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速胜!
便是王镇恶自己,在战事初起时都不由得在心底泛过一丝寒意——这样的局,换了谁来守,都难。
可偏偏,赫连勃勃把这副天胡的好牌打得稀烂。
等王镇恶將所有战报从头到尾理过一遍之后,终於看清了整盘棋局中那枚最关键的子——不是王买德,不是叱奴侯提,不是他自己,也不是沈田子。是刘义真。
刘裕南归,关中將士人心惶惶,骄兵悍將各怀心思,本该是一盘散沙。
可刘义真不知给沈田子那班南人將领灌了什么味道的五石散,竟让他们个个静下了心思,甚至能让沈田子亲笔修书给傅弘之,配合自己演了一出声东击西的好戏,硬生生將叱奴侯提的前锋大军吞了个乾净。
关中门户大开,岭北的骑兵本该来去自如。
可刘义真偏能从段宏隨口提及的后汉候坞中寻到蛛丝马跡,在南堡刨出那堆马骨,再循著洛河河谷的走向推演出王买德的进军路线,於渭水边张网以待,將赫连勃勃最关键的一路侧翼兵马打得全军覆没。
关中人心散乱,胡汉猜忌,本该是一点火就著的乾柴堆。
可刘义真偏能放下汉胡之见,以晋臣之身祭祀前秦天王苻坚,又亲手斩了冒用他名义搜刮百姓的刘乞,將一场足以撼动根基的信任危机,硬生生化作了收拢民心的契机。
桩桩件件,单看每一桩都不算惊天动地,可偏偏每一桩都做到了实处,每一桩都打在了赫连勃勃最倚仗的优势上,將那原本倒向夏军的天时、地利、人和一点一点地扳了回来。
如今的赫连勃勃,根本就是骑虎难下。
若是执意再打,便要用骑兵来硬啃王镇恶亲自坐镇的刘回堡和沈田子重兵驻守的咸阳城。
更不必说王买德部已经覆灭,潼关与青泥安然无恙,河洛朱龄石、毛修之部的兵马与粮草隨时可以源源不断地涌入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