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对王买德那一声自然而然的“主公”倒並不如何意外,反倒对他口中那个尚未说透的“补救”之法更感兴趣。
他微微扬起下巴,示意王买德继续往下说。
王买德也丝毫没有身为新降之臣的觉悟,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刘义真面前的案几——
那上头除了几卷文书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之外,连一碟佐茶的点心都没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知道自己这位新主公暂时还没有给他上肉的打算,便也只得悻悻作罢,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
“依主公方才所言,那刘乞是打著主公的旗號在关中四处敛財。”
“麟游、永寿那几处叛將,也是以『安西將军横徵暴敛为由举旗反叛的。”
“如今就算主公立刻將刘乞拖出去一刀砍了,百姓看到的也不过是主公杀了一个贪墨的奴僕——杀仆容易,可主公已经丟掉的声名呢?关中百姓已被寒透的人心呢?难道也能隨著刘乞那一颗人头落地,便原封不动地回到主公手里么?”
刘义真没有接话,只是沉默著等待他的下文。
王买德见状,话锋便又往深处递了一层,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带著一抹玩味,在刘义真面上来回逡巡。
“再者,关中各地的守將,无论南北,大抵都因主公年幼而心存轻视。莫说那些从后秦投过来的降將,便是太尉麾下那些忠心耿耿的北府嫡系——主公捫心自问,他们当中,又有几个是当真对主公心服口服的?”
刘义真眉头微蹙,言语中带上几分警告:“有话直说,不必东拉西扯。”
王买德这才收起那副不紧不慢的神色,正色道:“臣这些时日在旁冷眼观看,主公行事,似颇有以仁义感化人心的意思。”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
“可恕臣直言——这世上之人,多是怀威而不怀德的。主公若一味只施仁义,在许多人眼中,恐怕不会觉得主公是仁厚,反倒会觉得主公终究是个稚子,软弱可欺,立不了威。”
眼见刘义真面上已隱隱露出几分不耐,王买德这才悠悠地献计道:“故此,刘乞之事,还需杀鸡儆猴。”
刘义真却摇了摇头,语气里透著不以为然:“刘乞不过是我身边一个奴僕,哪里算得上鸡?杀一个家奴,震慑不了任何人。”
刘乞身份卑微,怕是没资格当这只鸡。
王买德听完这话,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一闪即逝,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主公为何只当他是个奴僕?难道他就不能是主公的叔父么?毕竟——他也姓刘。”
刘义真先是愣了片刻,隨即瞳孔猛地一缩,一丝亮光自眼底骤然绽开!
如果刘乞只是以奴僕的身份被处死,那他的死便一文不值,不过是长安城里多了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过不了几日便会被街头巷尾的閒谈遗忘。
可倘若刘乞是以刘氏宗亲——甚至乾脆就是刘裕的族弟、刘义真的叔父——若是以这个身份被处死,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能亲手斩杀自己叔父的人,任谁听了都要心底一寒。
而“以侄灭叔”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举。越是惊世骇俗,便越会惹得人忍不住去探究其背后的缘由。
到时候无需刘义真自己开口辩解半句,只要百姓们循著好奇心稍稍一打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