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心神巨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渭水一战全歼王买德与赫连璝部后,从沈田子到段宏,从咸阳到长安,几乎所有人都断定赫连勃勃只剩狼狈撤兵一条路可走。
侧翼已断,太子被擒,孤军悬于坚城之下,不退又能如何?
可谁能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关中腹地竟出了这样的变故。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王修一眼,忽然伸手將王修从自己身前轻轻推开,隨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来得爽朗而突兀,將方才王修与杜驥一同进门时带来的那股凝滯气氛一扫而空。
他站起身来,朝著面容严肃的王修高声道:“不就是赫连勃勃派了使者要来將他儿子给赎回去吗?这种事情长史何必专门过来找我?便是將那赫连勃勃晾著他又能如何?”
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隨即又揉揉犬奴的脑袋:“你且放心,一切有我。”
那犬奴隱约听懂了这个只属於他们两人的秘密,於是偷偷朝著刘义真眨眨眼睛。
刘义真朝身旁唤了一声:“刘乞,带钱了没有?”
刘乞连忙伸手去摸袖口,摸了两下,却故意將自己里头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的旧衣裳扯出一截来给刘义真看,然后露出一脸侷促的憨笑。
“……”
刘义真眼眸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隨即笑著將目光转向王修:“长史,你看今日这饭钱……”
王修伸手入怀,摸了半晌,竟也摸了个空,面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最后还是杜驥从腰间解下钱囊,掏出几枚苻坚时期铸造的“十朱大钱”,替刘义真付了这顿饭钱。
待出了酒肆,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刘义真面上那副轻鬆自若的神情便如潮水般褪得乾乾净净。
他靠在车厢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抱怨的语气朝刘乞开口道:“如今这关中,当真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他嘆了口气:“好在之前我已经请长史替我修书给父亲,请他儘快將我调回南方去。算算日子,回信怕是也快到了。刘乞,你也好好准备一番,莫要到了临走时手忙脚乱,丟三落四。”
刘乞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压抑不住的喜色,却仍是將腰弯得低低的,用那副一贯恭顺的语气回道:“主公看这话说的……乞奴是什么人?不过是凉蓆一张、旧衣几件,哪里有什么好收拾的。”
“哪怕主公现在说一个『走字,乞奴也能麻溜地跟上主公,绝不耽误半分。”
刘义真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商量的关切:“你总是这般,什么都凑合。那几日在渭水边怕是冻得不轻吧?”
“我给你支些钱財,你且去长安城里的布庄,扯几匹好料子,替自己置办几身像样的衣裳。免得回到建康之后,让我那些老友瞧见了,笑话我刘义真连身边人的衣裳都置办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