皿屋敷的怨念消散之后,护城河沿岸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安稳,旧城区的居民们不再紧闭门窗,傍晚的步道又恢复了孩童嬉闹、老人闲谈的景象。
雏子的生活依旧保持着规律的节奏,上课、自习、与美佳和芽衣结伴放学,一切都平静得仿佛那些诡异事件从未发生过。
她体内的力量始终保持着沉稳的状态,对周遭气息的感知依旧敏锐,却不再轻易显露。
平日里,她只是一个话不多、神情淡然的女高中生,安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偶尔低头看书,偶尔望向窗外的梧桐,只有在真正的黑暗靠近时,那双平静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周五的深夜,整座城市渐渐沉入睡眠,葵美庄公寓的楼道里只剩下微弱的声控灯灯光,昏黄而安静。雏子躺在床上,并未完全熟睡,意识半醒半沉地舒展着,留意着整栋公寓乃至周边街区的气息波动。
凌晨一点刚过,一股异样的阴冷突然从公寓三楼的方向蔓延开来。
这股阴冷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怨念,它不暴戾、不喧嚣,甚至没有明显的攻击性,却带着一种黏腻的侵入感,像一层冰冷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钻进墙壁缝隙、门缝、窗户边缘,最终牢牢依附在镜面之上——化妆镜、穿衣镜、浴室镜、楼道里消防栓旁的反光镜,所有能映出人影的光滑表面,都成了这股怨念的落脚点。
雏子缓缓睁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在床上,任由意识顺着那股阴冷气息延伸而去,瞬间便看清了怨念的源头与全貌。
这是一则在日式民居与公寓楼中流传极广的怪谈,镜女。
传说中,镜女是依附在镜子里的怨灵,没有固定的样貌,没有具体的身世,只在深夜无人之时出现。
她会藏在镜面的倒影里,模仿人的动作,一点点侵蚀人的心神,直到受害者精神崩溃,最终被拖入镜中世界,永远成为倒影的一部分。
更诡异的是,镜女的出现没有任何预兆,只要是深夜独自面对镜子的人,都有可能被她盯上。她不会发出嘶吼,不会发动物理攻击,只会静静地站在倒影里,看着现实中的人,一点点扭曲、变形,让现实中的人陷入无法挣脱的恐惧。
而此刻,葵美庄公寓三楼的一间公寓房间里,正有一个年轻的女性租客,被镜女的怨念死死缠住。
雏子起身下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披上外套,轻轻拉开房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空荡荡的走廊。
消防栓旁的一面长方形镜子静静挂在墙上,镜面光滑洁净,可在雏子的眼中,那面镜子里正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雾,倒影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三楼走去。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落下,声控灯便依次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
越靠近目标房间,那股依附在镜子上的阴冷便越浓重,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细小的、冰冷的水珠,沾在皮肤上,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寒颤。
三楼的走廊尽头,307号房间的门虚掩着,一条细微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惨白的灯光。
雏子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这是一间布置简洁的单人公寓,客厅、卧室、卫浴连在一起,空间不大。此刻,房间的主人——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正蜷缩在卧室的墙角,浑身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盯着摆在梳妆台上的一面化妆镜,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头发凌乱,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像是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东西。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指甲深深嵌进手臂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印子。
而那面化妆镜,正散发着浓郁的阴冷怨念。
镜面不再是普通的反光玻璃,而是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漆黑的水面,里面没有映出房间的景象,也没有映出蜷缩在墙角的女性,只有一个模糊的、长发垂肩的女性虚影,静静地站在镜中,背对着外面。
那虚影一动不动,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雏子缓步走进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出现,没有惊扰到蜷缩在墙角的女性,也没有立刻引起镜中虚影的注意。
镜女的怨念依旧牢牢盘踞在镜中,她似乎很享受现实中人的恐惧,越是害怕,她的怨念便越是浓郁,力量也越是强大。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转动身体,想要将脸转向外面,让现实中的人看到她真正的模样。
蜷缩在墙角的女性看到镜中虚影开始转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在地。
雏子眼神微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到梳妆台旁,站在了镜子正前方。
她没有后退,没有恐惧,更没有像普通人那样惊慌失措,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虚影,神情淡然,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份平静,反而让镜中的虚影顿住了动作。
镜女似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无论是孩童、学生还是成年人,只要看到她的倒影,无一不是恐惧、尖叫、崩溃,可眼前这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她只是镜中一道普通的光影,而非能夺人性命的怨灵。
镜中的虚影彻底停下了转动,静静地停在原地,与雏子对视。
阴冷的怨念开始疯狂躁动,从镜面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像黑色的潮水,朝着雏子的身体缠绕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