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岷州的前半截路还算安稳。
向东越过樟县后,路况倏然剧变,山道趋于狭窄,驿站也稀少起来。前些年羌部南下劫掠便是在此,虽被岷安路奋力抵住攻势,周遭的村庄城镇却仍伤筋动骨,沿途偶见焚毁的农舍残骸。
温汣的寒疾发作过一次。
乾国分明更为寒冷。可许是戚凛的汤药效果卓著,那时寒疾似乎有所压制,而今却格外刺骨。他缩在客栈中,烧旺炉火,又往自己身上裹满了被褥,却仍难以抵御销骨的寒意。
闻霏坐在客房另一头,望着他双唇发战、面色惨白的模样。他望了片刻,起身出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手中端着碗药。
“县中医馆没什么药材,”闻霏轻叹,“我思来想去,也只能给侯爷配这剂暖身的汤药。”
温汣接过药碗。
乌黑的汤水苦而涩,入喉时伴着股浓厚的臭味,他拼尽全力才将它尽数饮入喉中。暖流注入身体,稍稍抵消了寒意,那股骨髓中的冰寒却尚在。
“待到越曜还政,”他听见闻霏继续,“侯爷别回陇州了,去南边养着吧,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说得直白。
——若是不去南边养着,他没几年好活了。
“……这样。”温汣没有应下他的提议。
闻霏知他是不想去的意思,便未再劝。
有沈持的文牒与闻霏的伪装,这一路几乎顺畅无阻。
岷州与陇州一东一西,作为虞北的要塞并称——隐隐显现在他们面前的也确是座坚城。他们策马过了护城河上的浮桥,递交文书进城时,却被岷州士卒团团围住。
“陇州来的?”为首的军士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甲胄制式,应当是名校尉,“随我来见解将军。”
解焕,岷安路副都部署,算是莫余青的副手。
“好。”温汣干脆利落地答应。
他自下颚撕去人皮面具,露出下面靖远侯的本貌。兵卒们显然惊异一瞬,却也认不出温汣的面孔,只是将他们围在中央,向城内走去。
闻霏未去伪装,依旧顶着明夷面孔。
“侯爷,”他驱马与温汣并肩,“我早先同莫余青通过信件了。”
“以谁的名义?”温汣问。他对此人仿造字迹、伪造信件印象颇深。
“侯爷敏锐。”闻霏笑起来,“以您的名义。在下死了好些年,又同莫余青有过节,名头实在是不好使。”
说这话时,闻霏并未刻意压低音量。周围的士卒听到交谈,纷纷好奇侧目,在校尉的呵斥下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视线。
解焕正在陇州城头上巡视。被校尉叫住,转过身来,打量着温汣和闻霏,毫不掩饰眸中的审视之意。他是堪称典型的武将体态,身形高大,肩宽膀圆,黝黑肤色,着甲时压迫感十足。
“确是靖远侯。”解焕挑起半边眉毛,“——另外这位我认不出。是陇州哪位?”
温汣望向闻霏,等待闻霏自己作答。
“无名小卒。”闻霏笑道,“不足解将军挂齿。”
解焕顿了顿。
“是吗。”他不置可否,“无名小卒莫帅可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