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组废数据,占将近七成。
她拿着梳理结果去找徐宗培。徐宗培翻了翻她的记录本,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数据差,而是因为她在记录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批注:"推断:原实验者在样品制备环节存在系统误差,可能原因是稀土溶液的配制浓度不准确。"
"你怎么推断的?"徐宗培问。
"我重新配了溶液,用同一台仪器测了一遍——数据稳定,没有百分之十五的偏差。所以问题不在仪器,在样品。"
徐宗培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做得很细致。但这意味着——你得从零开始。"
"我知道。"
"三十六组数据作废二十五组,等于一年半的工作白费了。你要重新做,至少需要一年。"
"我知道。"
"你一个人做得了吗?"
沈梦溪想了一下。"做得了。"
她说"做得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逞强,是计算过的。她在工厂排字的时候,一天站八个小时,手不停、眼不停、脑子不停,一天排四千字不出错。做实验比排字难,但原理是一样的——把每一个步骤做到位,不赶、不省、不糊弄。她有的是耐心,缺的只是时间。
时间是可以用熬夜换的。
从那以后,317室的灯很少在晚上十一点之前熄过。
四
但时间不是唯一的问题——另一个问题出在人身上。
317室不只有沈梦溪一个人。实验室三张实验台,她用最里面那张,靠门口的两张分别属于两个师兄——三年级的陈国华和二年级的周远征。陈国华快毕业了,整天泡在图书馆写论文,实验台基本空着;周远征还在做课题,但他用的仪器跟沈梦溪不一样,两人在时间上没有冲突,相安无事。
冲突来自另一个人——同届的博士生宋之问。
宋之问不是徐宗培的学生,他是系里另一位导师赵教授的博士生。但赵教授的实验室在化学楼四层,四层的分光光度计出了故障,送修了,要等两个月才能修好。宋之问需要用仪器,赵教授就找了徐宗培商量,问能不能让宋之问暂时到317室借用那台紫外分光光度计。
徐宗培同意了。
沈梦溪没有反对的资格——那台仪器是系里的公共资产,不是她个人的。但她心里有一丝隐隐的不安——那台仪器是她课题的核心设备,她每天要用三到四个小时测数据。宋之问加进来之后,时间怎么分?
她很快就知道了。
宋之问第一次来317室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他推门进来,身材中等偏高,穿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他的脸长得清秀,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南方口音——但不是吴语的那种软糯,而是广东口音的那种抑扬顿挫,像在念一首节奏感很强的诗。
"沈——梦溪?我是宋之问,赵老师的学生,以后跟你共用这台UV——"他指了指那台紫外分光光度计,"你一般什么时候用?我们协调一下时间。"
"我一般下午用,两点半到六点。"沈梦溪说。
"那我上午用,八点到十二点?"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对了,你做什么方向?"
"稀土络合物的荧光光谱。"
宋之问的眼镜片后面闪了一下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某种更内在的东西。"稀土荧光?这个方向有意思——你是徐老师的学生?"
"嗯。"
"你本科是哪个学校的?"
沈梦溪停顿了一秒。"我没有上过本科——我是从工厂考来的。"
宋之问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微微调整了焦距——就像一架显微镜从低倍镜换到了高倍镜,看得更清楚了,但也更挑剔了。
"从工厂考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学术式的审慎,"那你的基础——还好吗?"
这句话的潜台词沈梦溪听得很清楚——"你的基础够不够做科研?"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平静地回答:"够不够,做了才知道。"
宋之问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礼貌,但不够温暖,像冬天隔着玻璃晒的太阳,看得见光,感觉不到热。
"那——合作愉快。"
他伸出了手。沈梦溪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光滑、指节修长,跟她的手完全不同。她的手上有排字留下的薄茧,指腹粗糙,指甲剪得极短——这是做实验的人的习惯,长指甲容易划伤手套,也容易在操作时出错。
两只手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