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柏原杏又来了庄园一次。
这次她拍完照片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在庭院的茶桌旁坐了下来,和爱德华聊了一会儿。话题很松散——春天来了,庄园的玫瑰快开了,杂志那边对上一组照片反馈很好,想问问爱德华能不能允许她再做一组春夏系列的拍摄。
爱德华喝着茶,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可以,时间你定。”
柏原杏道了谢,起身收拾相机的时候,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冴先生最近还会来吗?”
爱德华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会。他一般隔周来一次。”
“好的,那我下次挑他来的时候拍,可以多拍一些比赛中的人像。”
爱德华没有接话,只是喝了一口茶。
柏原杏也没有再追问,拿好器材离开了。
整个对话不超过三分钟,自然得像风过水面。
但沈镜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柏原杏在问“冴先生最近还会来吗”时语气的微妙变化——她故意把这句话放在了告辞之前,像一个不重要的尾巴。但问出口之后,她低头整理相机背带的那几秒里,她的手指在背带的边缘上多绕了一圈。
那是紧张被压下去之后残留的痕迹。
沈镜——作为爱德华——把茶杯放下,看着柏原杏走出庄园大门的身影,灰绿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没有说不让她来。他也没有说让她来。
他只是在观察,像一个蜘蛛在网边上看着一只飞虫绕着网的外围打转。飞虫还没有撞上来,所以蜘蛛不动。
但他知道那张网已经在那里了。
四月中旬,糸师冴做了一件让沈镜意外的事情。
他主动向球队申请,请了两天的假——不是伤病假,是个人事假。这在糸师冴的职业履历上是第一次。他从十五岁开始就没有因为“个人事务”请过假,训练和比赛永远排在第一优先级。
沈镜问他请假做什么,糸师冴说:“想回一趟日本。不是看家人,是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踢球的那块空地。在老家那边,现在已经拆了,但我想去看看。”
沈镜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糸师冴补充了一句:“你如果没事的话,可以一起来。”
沈镜说:“好。”
两个人订了机票,飞回日本。那是一个很短的行程——周五晚出发,周日早回来,中间只有一个整天的时间。
糸师冴说的那块空地确实已经不在了。原本的草坪被围挡圈了起来,里面挖了地基,正在建一栋新的公寓楼。他们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很久,只能透过铁皮缝隙看到里面堆积的沙土和钢筋。
“以前这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糸师冴说,“我小时候和凛在那棵树下踢球。球经常踢到树杈上,要用棍子去够。”
沈镜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正在变成别的样子的土地。
“你想找的是那棵树,还是那个时候的感觉?”
糸师冴沉默了一会儿:“可能都有。”
“那棵树不在了,那个时候的感觉也回不去了。”沈镜说,“但那个踢球的你还在。你也没变太多。”
糸师冴侧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变没变?”
“因为我看你看了很多年。”沈镜说,“你变了一些,但核心没有动过。”
“核心是什么?”
“是一个你四岁就在做、到现在还在做的事——你还在踢球,不是为你踢的,也不是为别人踢的。就是因为你喜欢。”
糸师冴把目光从围挡上移开,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没有接话。
但他们并肩站在那片已经被围挡围住的空地上时,糸师冴和沈镜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点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约隔了一拳的宽度。
不算近,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